“怎么了?”
“调查组那边出结果了。”陆觉的声音很平,但林蝉能听出来他在压抑着什么,“排污管道的溯源检测完成了。管道连接的是方氏集团旗下三家工厂的废水处理系统。而且,他们找到了当年的排污记录——纸质版,藏在方氏集团一个废弃仓库里。时间、数据、责任人,全都有。”
“那方建国——”
“今天下午被带走了。协助调查。”
林蝉靠在墙上,腿有些发软。
七年。七年的沉默、七年的等待、七年的“意外”。终于,有人要为那片死去的珊瑚海负责了。终于,有人要为那个在海底躺了七年的人负责了。
“陆觉,”她说,“你哥知道了会怎么说?”
陆觉想了想。
“他会说,‘证据拿到了就好’。”
林蝉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五点,林蝉回到了陆眠的房间。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橘色。光落在陆眠的脸上,他的皮肤不再是那种苍白的、近乎透明的白,而是有了一丝淡淡的血色。不知道是夕阳的映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林蝉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陆眠的手,没有念书,没有说话。她就那么坐着,听着仪器的滴答声,听着空调的嗡嗡声,听着窗外隐约的海浪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的夏至,他们在海边。
那天也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太阳很晚才落山,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像是有人把一整罐金子倒进了海里。她坐在码头上,脚泡在水里,他坐在她旁边,脚也泡在水里。
“今天好像是夏至。”她说。
“嗯。”
“白昼最长的一天。”
“嗯。”
“以后每年的夏至,我们都在海边过吧。”
他转过头看着她。夕阳落在他的眼睛里,把他的瞳仁染成了琥珀色。
“好。”他说。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
“拉钩。”
他笑了,小指勾住她的,轻轻摇了摇。
“拉钩。”
那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个约定。
后来的事情,她知道了。他没有等到下一个夏至。她也没有在海边过他承诺过的那些夏至。她只是在每年的夏天来到这栋白房子,坐在他床边,念书,画画,等他。
七年。七个夏至。
她一次都没有在海边过过。她都在他的床边。
林蝉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陆眠,”她说,“今天又是夏至了。”
她停了一下。
“你说过,以后每年的夏至,我们都在海边过。你食言了七年。今年,能不能补上?”
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夕阳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和七年前那个傍晚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
“陆眠。”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还没黑。”
傍晚六点,太阳开始往海平线下沉。
林蝉站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没入海里。天空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紫色。海面上铺满了碎金般的光,随着波浪起伏,像是有人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微弱。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的乐器,第一次被拨动。
“蝉。”
林蝉的身体僵住了。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以为是窗外的风声,以为是海浪的拍击声,以为是自己太想听到那个声音而产生的幻觉。
但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那个声音就会消失。
“蝉。”
第二声。比第一声响了一点,但还是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蝉慢慢转过身。
床上,陆眠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那种昏迷病人常见的、茫然的、空洞的凝视。他的眼睛是清明的,有光的,和七年前一样亮的。琥珀色的瞳仁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看着林蝉。
林蝉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忽然变得很响,铺天盖地的,像是在为这一刻伴奏。
陆眠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瘦了。”
他的声音很哑,沙沙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但林蝉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想说话,想说“你醒了”,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我等了你七年”。但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眠看着她,嘴角慢慢地、艰难地弯了一下。
那是他七年来第一个笑容。不是他以前那种明朗的、灿烂的笑。是很轻的、很弱的、像是在努力的笑。但林蝉看到了。她看到了。
她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他的手还是温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夕阳沉入了海里。天空从紫色变成了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
夏至日结束了。
但夏天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