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日是在一片蝉声中到来的。
林蝉是被光晃醒的。她睁开眼,发现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一种让人不想起床的慵懒。她躺了几秒,然后意识回笼——今天是一年中白昼最长的一天。夏至。
她在陆眠床边的椅子上睡了一整夜,脖子酸得几乎转不动,但她没有抱怨。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陆眠。他的脸被晨光照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平缓。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七年一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夏至。是陆觉遗嘱里写的那一天——如果陆眠在夏至之前没有苏醒,将终止一切维持治疗。
而今天,陆眠还睡着。
林蝉握着他的手,手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他的皮肤很薄,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像是干涸河床上的溪流。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醒来——或者等某个她不想等来的人。
她不知道陆觉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昨晚他没有回白房子,只说“明天一早过来”。她没有问过来干什么。她知道。今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他必须做出决定——延续治疗,还是放手。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选。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影响他的选择。遗嘱是陆眠立的,执行人是陆觉。她不是陆眠的家属,不是他的法定代理人,她只是每年夏天来陪他的一个人。在法律上,她什么都不是。
但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陆觉选择放手,她会反对。不是用争吵,不是用眼泪,而是用这七年。每一个夏天,每一次念书,每一幅画。她要让他看到,这七年不是白费的。这个人不是“非正常的状态长期存活”——他是在用他的方式,活着。
上午九点,陆觉到了。
林蝉在楼上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是往屋里走的,是在院子里停住了。她走到窗边往下看,看见陆觉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那棵树。
石榴树已经过了盛花期,大部分花都谢了,只剩下零星几朵橙红色的,藏在绿叶之间。但仔细看,能看到花蒂下面已经开始鼓出小小的果实——青青的,硬硬的,像是还没长开的少年。
陆觉在树下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走进屋里。
林蝉在走廊里等他。
“早。”她说。
“早。”他说。
两个人都没有提今天是什么日子。好像只要不提,那个倒计时就不存在。
“吃早饭了吗?”林蝉问。
“没有。”
“赵姐煮了粥,下来吃。”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赵姐已经把粥和小菜摆在桌上了,还多煎了几个荷包蛋,边上煎得焦焦的,是林蝉喜欢的那种。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没有人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某种仪式的配乐。
吃到一半,陆觉放下筷子。
“林蝉。”
“嗯。”
“遗嘱的事,我想跟你谈谈。”
林蝉的手指攥紧了筷子。赵姐端着粥碗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说“我去看看陆先生”,端着碗出去了。厨房里只剩下林蝉和陆觉。
“今天是夏至。”陆觉说。
“我知道。”
“遗嘱上写的是‘若七年未能苏醒,则终止维持治疗’。今天是第七年的夏至。”
林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这七年,有一件事遗嘱没有考虑到。”陆觉的声音很低,“它没有考虑到你。”
“什么意思?”
“遗嘱是我哥在出事前立的。他以为自己可能‘意外死亡’,或者‘长期昏迷’。但他没有想到,会有一个人,每年夏天都来,每年都在他床边念书,每年都画一幅他的肖像。他以为他藏好了所有秘密,你什么都不知道,会继续过你的日子,画画,出书,然后慢慢地忘了他。”
陆觉顿了顿。
“但他错了。你没有忘。你一天都没有忘。”
林蝉低下头,看着碗里凉了的粥。
“所以,”陆觉继续说,“遗嘱的条款,我不打算执行。”
林蝉猛地抬起头。
陆觉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平静。
“我哥写那条遗嘱的时候,是怕成为别人的负担。但你不是负担。你从来没有觉得他是负担。”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所以这个,作废了。”
林蝉盯着那个信封,眼眶开始发热。
“陆觉,你——”
“别谢我。”他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他。如果他醒过来,知道我因为一张纸把他拔了管,他会恨我一辈子。”
他站起来,把信封收进口袋里,走到厨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而且,今天是夏至。白昼最长的一天。如果他选在今天醒过来,那也挺浪漫的。”
上午十一点,林蝉在陆眠的房间里念书。
她念的不是《小王子》,而是方远今天早上发给她的一篇文章。不是新闻稿,是一篇人物特写,题目叫《蝉鸣时分》。写的是她——一个画画的女孩,每年夏天去海边陪伴昏迷的爱人,七年后潜入深海找回了证据。
文章里有一段话,是方远自己写的,不是采访内容。
“林蝉说她不喜欢被叫做‘守护者’。她说她没有在守护什么,她只是在等。等一个人醒来,等一个真相浮出水面,等一片海重新活过来。她说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在等,那个人就没有真正离开。”
林蝉念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说,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们在海边相遇。他教她认珊瑚,她教他画画。他叫她‘蝉’,因为她说她的声音能让人想起夏天。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好的一个夏天。她不知道那个夏天之后是七年的沉默。但如果她提前知道,她还是会去。”
她念完之后,合上手机,看着陆眠。
“你看,有人把你写进故事里了。”她笑了笑,“不是作为受害者,是作为——男主角。”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还在笑。
“你听到了吗?你是男主角。你不能在最后一章还不醒过来。”
陆眠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轻轻地、慢慢地,画了一个圈。
不是弯曲,不是收拢。是画圈。用他的食指,在她的掌心里,画了一个小小的、完整的圆。
林蝉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那个圈已经消失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个触感——温热的、缓慢的、有意识的。
她抬起头,看着陆眠的脸。
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痉挛。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是微笑。
林蝉张了张嘴,想喊赵姐,想喊陆觉,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坐在那里,一只手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下午两点,陆觉在院子里接了一个电话。
林蝉站在二楼的窗边,看到他站在石榴树下,手机贴在耳朵上,表情从平静变成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一种她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等了很久的结果。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走进屋里。
林蝉在楼梯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