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卡座里又坐了一会儿,把自己缩在靠窗的位置上,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看着窗外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街道。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上,落下一地斑驳的、金色的光点,像洒了一地的金子。
他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的温度。那里是温暖的,比身体的其他部位都要温暖一些,像是一个小小的、恒温的火炉。
那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还只有花生米那么大,还没有完全长出人形,但已经有了心跳的生命。那个心跳很小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的存在。
这时,胃里忽然又涌起了那种熟悉的、翻江倒海的感觉。
他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洗手间。
他冲进洗手间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他趴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台面的边缘,手指紧紧地扣着那冰凉的大理石,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的胃在剧烈地收缩,腹部的肌肉绷得紧紧的,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收缩都像是有一个人在用力地拧他的胃,像拧一块湿毛巾一样,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挤出来,一滴不剩。
他吐了。
那个蛋糕,那个他觉得很美味、吃得很满足的的蛋糕,一口一口地被他原封不动地吐了出来。
太难受了,难受得他的眼泪被剧烈的呕吐逼了出来。
吐完了,胃还在收缩,但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胃里空空的。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了洗手台,他捧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凉,凉得他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那种凉意能让他的脑子清醒一些,能让那种恶心的感觉逼得退后一些。
他擦干了脸,走出了洗手间,回到卡座,坐下。刚坐下不到五分钟,那种感觉又来了。
他又去了洗手间,这次什么也没吐出来,因为胃已经空了,但他的胃似乎不打算放过他,它还在收缩,还在痉挛,还在用一种近乎疯狂的,不讲道理的方式,试图把那些已经不存在的、早就被吐干净了的东西从它的领地里驱逐出去。
他趴在洗手台上,干呕着,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的,压抑的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很是绝望,很是痛苦,像是要把自己的内脏都呕出来。
他再次从洗手间出来,回到卡座,坐下。这一次他坐的时间长了一些,大概十五分钟,他以为那种感觉终于过去了,以为他的胃终于消停了,以为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喝一口温水,然后回家。
但那种感觉又来了,第三次,比前两次更猛烈,更汹涌,更像是一场无法被阻挡的、摧毁一切的海啸。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洗手间的,这一次他来不及趴到洗手台上,直接跪在了马桶前,双手撑着马桶的边缘,额头抵着冰凉的陶瓷,那种熟悉的、让人绝望的干呕又开始了。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是黄疸水。苦涩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想把舌头也一起吐出来的感觉。
他跪在马桶前,额头抵着陶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一个刚从深水里被捞出来的人,肺里像是有火在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吸入火焰,灼热的刺痛,带着一种让人想要尖叫的窒息感。
他的眼泪湿了一脸,他用袖子擦了擦。但他实在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他就那样跪着,双手撑着马桶的边缘,额头抵着陶瓷,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急促、紊乱地回荡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敲门声。
笃笃笃。三下,不重,但很清晰。
“先生,您还好吗?”是一个年轻女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听声音,是那个扎马尾辫的、穿白色衬衫和黑色围裙的侍应生,那个给他点单,并把温水放在他面前的女孩。
萧程清了清嗓子,“没事。”他终于发出了声音,沙哑的,虚弱的,像是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门外的女孩沉默了两秒,然后斟酌地说道:“您已经在里面快一个小时了,我有点担心。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您叫医生?或者帮您联系您的家人?”
一个小时,他竟然在洗手间里待了一个小时。他以为只过了十几分钟呢。
他撑着马桶的边缘,慢慢地、艰难地站了起来。腿是软的,像两根被泡软了的面条,撑不住他的重量,他不得不扶着墙壁才能站稳。他的膝盖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虚弱,因为他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呕吐上,现在他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打开门。
女孩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透明的光。
她的脸上有关切,有担忧,她真是一个很尽职的服务员。
“先生,您真的没事吗?”女孩又问了一遍,把温水递过来,萧程接过,水杯的温度从他的手心传过来,温暖的气息一直暖到了心里,他觉得舒服了许多。
“没事。”萧程摇摇头,努力绽出一个笑容,让女孩放心:“我可能是受凉了,胃有些不舒服。不过,现在好多了,谢谢你。”
他端着水杯走回卡座,坐下,慢慢地捧着水杯喝水。
他在想,现在这个时候,沈方庭应该下了飞机,正在回家的路上了吧?等他看到茶几上的字条,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呢?
他想起昨天看病时,那个五十岁的老医生说的话。
“你知不知道,你怀的是高一阶种群人的孩子。”医生说得很郑重,她努力想引起萧程的重视,认真对待她接下来说的事项,“你的伴侣是顶级Enigma,对吧?”
萧程有些惊讶地点了一下头。
他不得不佩服眼前这名女医生精准的判断,还有体现着现代发达科技的报告单。
但这位老医生的脸色却并不太好看,甚至可以说更严肃了一些,眉头微微皱起,那道皱纹在她的眉心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倒八字的形状。
“一般而言,高低阶种群的结合,孩子会有70%自动取高阶基因,这是ABO生理学的基本规律。但是,Enigma非常特殊,高阶基因对低阶基因具有绝对压倒性的表达优势。也就是说,你怀的这个孩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也是一个Enigma。”
萧程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吃惊。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瞳孔微微放大了,嘴唇微微张开了。
“我怀的就一定是Enigma吗?可不可以像我一样,是个SS级alpha?”
说到底,他还是有一点点的遗憾的,孩子不随他。
老医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紧得可以夹得住一只苍蝇:“年轻人,你究竟有没有听到我说的话?重点不是孩子是Enigma,而是你怀的是更高种群的基因,你整个孕期都会很辛苦,毕竟孩子更加需要你的伴侣的信息素的安抚,如果你的伴侣不在身边的话,你将很难渡过整个孕期。”
现在想来这位老医生还说得真对,仅仅一个下午,他的孕期反应就如此强烈。
萧程趴在卡座冰凉的木质桌面上,他的眼睛半睁着,视线穿过咖啡馆那扇落地的玻璃窗,落在窗外那条被梧桐树覆盖的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从刺眼的白金色变成了一种温暖而柔和的橘金色,洒在梧桐树的叶子上,那些叶子在光里忽然就变得透明了,叶脉清晰可见,像是一张张被精心绘制的地图,每一条纹路都通向某个不为人知的、只属于这片叶子的秘密。
街道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个行人走过,也是步履匆匆。
不远处倒是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推车,铁皮桶做的灯里冒着白色的蒸汽,那蒸汽在空气中慢慢地升腾,轻盈而飘缈。
萧程看那个推车,看了好久。
他记得,以前的自己是很馋烤红薯的,但是,现在,他那不争气的胃已不允许他再咽下一口食物,他也只能望薯止渴了。
此时此刻的他,无比渴望见到沈方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