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成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鼻涕还糊在嘴唇上,嘴巴还张着,眼睛还瞪得大大的,像一台突然死机的电脑,所有的程序都还在运转,可屏幕已经不动了,不知道该重启还是该关机。
“我说,你走吧。”沈方庭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点。
成成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过程很艰难,像是一个刚刚做完大手术的病人虚脱地行走在地上。
“沈先生......程哥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他是因为我,是因为我叫他帮忙,他才做这个事情的。他是为了我,为了我们的那帮兄弟。所以,沈方先,我请求你,不要责怪程哥。”
他俯下身来,深深地给沈方庭鞠了一个躬,然后,慢慢走了出去。
沈方庭闭上了眼睛。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撑在窗台上。他的头低着,额头几乎要碰到窗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很沉,像是每一次吸气都要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把空气拽上来,像是每一次呼气都要把胸腔里那个正在膨胀的、快要爆炸的东西一点点地、慢慢地、挤出去。
他想起了萧程这近半个月来的每一个异常的举动。
那些发呆的瞬间,那些半夜的惊醒,那些在卫生间里待了太久的早晨,那些在他面前逐渐消失的笑容。
他现在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了,是恐惧。是萧程在做了一件他明知道不该做的事情之后,害怕被他发现的、像一条蛇一样缠绕在他心上、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缠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恐惧。
是萧程在每一个深夜,背对着他,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会不会发现”“他发现了怎么办”“他会怎么看我”“他会不会不要我了”的恐惧。
是萧程在每一个早晨,站在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憔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的脸,想要对他说出真相,可每一次张开嘴,那些话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怎么都说不出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是什么样的感觉?
沈方庭知道。他太知道了。他也有恐惧,他用了十八年,直到找到那个人,才走出那样的恐惧。
他不想要萧程也经历这种恐惧。
他标记萧程的那一天,在心里就发过誓。这辈子,我不会让你害怕。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担着所有的事情。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会保护你,我会让你安心,我会让你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我在你身边,就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有说错任何话,你没有让任何人失望,你不需要害怕,你不需要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就待在那里,在我身边,就够了。
可他还让萧程害怕了。
害怕到不敢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他。
沈方庭睁开眼,从窗台上撑起身体,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出包间。
他走过那条窄窄的走廊,走下那架铺着红色地毯的木楼梯,走过茶馆老板那张摆着紫砂壶和茶叶罐的、被茶水浸泡得发亮的、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的柜台,走出那扇镶着玻璃的、门把手上系着一只褪了色的红色中国结的木门,走进那条被午后阳光晒得发白的、两边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的、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巷子。
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把车从巷子里倒出来,开上了主路。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标准的,流畅的,无可挑剔的。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克制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他的呼吸和平时一样,均匀的,深长的,像潮汐一样有节奏的。可那双深黑色的眼睛还是出卖了他。
他的内心并不平静。他的内心此刻正燃烧着一团火焰,似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像岩浆一样滚烫,又像深渊一样冰冷。
车子驶过熟悉的、种满了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时,春天时节,树上长满绿油油的叶子,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春天特有的延绵细雨的声音
同时,有一种不知名的叶子落在挡风玻璃上,贴了一下,又被风吹走了,在车后翻滚着、旋转着、像一群被惊扰了的、惊慌失措的、不知道该往哪里飞的蝴蝶。
沈方庭看着前方,看着那条路的尽头。
在路的尽头,萧程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