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张妈继续说着以后的故事,“沈先生就养了这只狐狸,走到哪里都带着,宝贝得不得了。他还给它起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萧程问道,他居然莫名紧张起来,声音涩得像生吞了一把沙子。
张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又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沈先生叫他念念。”
念念。
念念不忘的念。
萧程把这个字含在嘴里尝了尝,尝到了一股说不清是苦还是涩的味道。
“沈先生经常说......”张妈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他说,这只小狐狸最听话了,让它往东它绝不往西,让它坐着它绝不站着,安安静静的,从来不惹他生气,非常非常的乖。”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看萧程,接着说道:“沈先生又说,另一只大狐狸就不听话多了。又倔又硬,浑身是刺,野性十足,是一只养不熟的野猫。不,比野猫还难搞。野猫至少还会为了口吃的服个软,这一只啊,你给它吃的它吃了,吃完扭头就跑,连个谢字都没有,下次见了面还冲你龇牙。”
萧程的眉毛跳了一下。
说谁呢。
张妈低着头整理桌布,语气平淡,但嘴角已经扬起了一个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沈先生还说了,那只不听话的,等他哪天把它抓回来了,他要......”
萧程有一种感觉,他觉得张妈是故意停顿下来的。
张妈又说了,模仿着沈方庭的语气:“沈先生说,他要狠狠标记它,把它从头到脚都打上自己的印记,让所有人都知道它是谁的。然后把它栓在身边,用链子也好,用绳子也好,用什么都行。反正,永远不准它离开他的身边。”
空气凝固了。
萧程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颜色变换得十分丰富,堪比调色盘。
他的狐狸眼瞪得溜圆,本来眼睛还没有完全消肿,这么一瞪,显得又凶又滑稽。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点什么狠话来挽回颜面,但舌头像打了结,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然后,他蔫了。
他觉得屁股又开始疼了。
“让沈方庭去死好了。”萧程小声的,恨恨地说道。
张妈又端上了一碗热粥。
萧程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脚边的红狐狸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天,露出浅红色的肚皮,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可言。
它小小的,尖尖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粉色的舌头,呼吸间肚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毛茸茸的小风箱。
萧程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它也没那么碍眼了。
倒也可爱得紧。
他在心里默默地把炖狐狸的方案从“红烧”降级为“清蒸”,然后又从“清蒸”降级为“算了先放着吧”。
然后,他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喝完了整碗粥。
粥是温温热热的,入口即化,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他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无意识地弯下了腰,伸出手去,碰了碰那只小狐狸的耳朵尖。
那精致小巧的狐狸耳尖在他指尖下轻轻颤了一下,柔软得像一片露水打湿的花瓣。
小狐狸没有醒,只是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满足的咕噜声,尾巴卷过来,缠住了他的手腕。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
萧程僵住了。
他坐在餐桌前,表情古怪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但是,他并没有甩开它的尾巴,或是,把手抽回来。
很莫名其妙的,他忽然很不想惊醒它。
然后他就那样坐着,手腕上缠着一条毛茸茸的红狐狸尾巴,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发了好一会儿呆。
后来,萧程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条赤红色的狐狸尾巴,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沈方庭也是像他这般,宠着这只小狐狸的么?
他脸上的笑容很轻很淡,像水面上荡漾一圈涟漪,即将消散。
但若是有人在场,便能看见他那双狐狸眼里,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绪在涌动。
像冰层底下的暗流,看不见,却在流动。
像灰烬底下的余烬,摸不着,却未熄灭。
他忽然有些想念沈方庭了。
他甚至还决定,要在这栋宅子里长久地住下来。
谁让他给了自己终极标记呢?
终极标记,是宣言,也是是诅咒,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咬住彼此的尾巴,形成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闭环。
谁跑不掉?
谁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