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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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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位置,正好在腺体的上方。手指的触感干燥而温暖,带着雪松和冷雾的气息。

萧程的呼吸微微乱了一瞬。

沈方庭注意到了。

“冷吗?”他问,声音低沉而温柔。

“有一点。”萧程低下头,把半张脸缩进大衣领子里,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像是两颗浸了水的黑玛瑙。

沈方庭没有再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等他坐进去之后,才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车窗外的城市在流动。

高楼大厦在玻璃外面一座一座地掠过,像一些沉默的、巨大的、不知道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的鲸鱼,在灰色的天空下游弋。

夕阳的余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金色的琴弦,横亘在城市的上空,被那些高楼的玻璃幕墙折射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在空气中跳跃、闪烁、明明灭灭。

萧程懒洋洋地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他的头歪向车窗那一边,银灰色的头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色,像冬天早晨覆盖在枯草上的那层薄霜,在太阳出来之前的最后一刻,冷得发亮。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那片阴影在他的颧骨上方微微地颤动着,像一只停在花朵上的蝴蝶,在呼吸间轻轻地翕动翅膀。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是橘子味的,透明的糖球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温暖的光泽,像一颗被凝固在时间里的松脂。

他的嘴唇微微嘟着,含/住那根白色的塑料棒,舌尖时不时地舔/一下糖球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湿/润的、像小猫喝水一样的声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被放大了,变得格外清晰,清晰地像有人在用一根羽毛,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扫着沈方庭的耳廓。

沈方庭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双手握着方向盘,姿势标准得像驾校教科书上的示范图。他的表情是那种他一贯的、在任何场合都无懈可击的从容和平静,仿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在下午下班的时间段里,在他所熟悉的城市里开着车再寻常不过的司机。

可如果有人此刻能够看到他的右手,就会发现在那只握着方向盘的手上,拇指的指腹正在方向盘的真皮包裹上,以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来回地、反复地摩挲着。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实际的意义,它只是一个下意识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身体在某种情绪的驱使下做出的的小动作。

车子驶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穿过一个又一个路口。

城市在他们的车窗外变换着面貌,从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到绿树成荫的林荫道,再到那些窄窄的两旁挤满了小店铺的老街。

迟暮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在萧程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温暖的光,把他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发光,把他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把他睫毛投下的那片扇形的阴影照得格外清晰。沈方庭在等红灯的间隙里,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留的时候有点长,竟是如此的温柔,温柔得如春风拂风般的柔和,即便萧程的目光没有与他碰上,也能感受到那炙热的目光,心里不由格登一下。

红灯的时候,他们正经过了城市里一个非常气派的购物广场。

那是一个巨大的、占地数十万平方米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像一颗被镶嵌在城市心脏位置上的、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钻石。

广场的正立面是一整面巨幅的电子屏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建筑的顶部,像一面从天上垂下来的、发光的瀑布,不断地变换着画面和颜色,把整条街道都染成了不断流动的、梦幻般的色调。

此刻那块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条新闻。

新闻的画面一开始是模糊的,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晕开了,所有的轮廓都变得不清晰。然后画面一点一点地锐化,一点一点地变得清晰,像一个美人一点一点揭开自己脸上的面纱。

画面的中心是一栋建筑,一栋很高很高的、通体玻璃幕墙的建筑,在黄昏的夕阳下反射着冷冽的、金属质感的蓝光。

那是北城金融区的某栋非常出名的写字楼,沈方庭认出来了,他在那里参加过很多次会议,在那些铺着厚地毯的、有落地窗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会议室里,和那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笑容可掬又心思深沉的人,谈过一笔又一笔数以亿计的交易。

沈方庭的目光落在写字楼的第一层。

那里围了一大群人,有穿着制服的警察,穿着橙色马甲的急救人员,有扛着摄像头的记者,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围观者还是其他什么人,他们的头都仰向天空,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那栋写字楼的顶端。

沈也朝着那个方向往上看去。

沿着那面冷冽的蓝灰色的玻璃幕墙,一路向上,一直到达建筑的顶部。

那里,顶部的边沿,站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楼顶的边缘。

他的身影在那片巨大的、蓝灰色的玻璃幕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粒被风吹到高处的、随时都会飘走的尘埃。

他的西装在风中猎猎作响,衣角翻飞着,像一面失去了旗杆的、正在被风撕扯的旗帜。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又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犹豫了太久,终于下定决心赴死的人。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跳了。

那种速度,快到救援人员还没来得及铺好救护毯,快到围观的人还没有做好亲眼看到一个人死在自己面前的准备,他就跳下来了。

现场一片混乱,叫声四起,很多人跑来跑去,所以那个人摔下来撞到地面的声音,反倒不是特别的响。

至少萧程听得不是很清楚。

萧程拿出平板来,翻看新闻。

现在网络发达,但凡有什么大一点的新闻,立马就传到网上去了。

萧程翻看了新上传的几个视频,画面倒是有拍到跳下去的那一瞬间,但是那人摔下来撞击地面的画面没有拍到,也许拍到了,但没有播出来。

倒是有个网民,上传了一张静态的照片,照片的清晰度高得令人发指,每一处细节都被镜头捕捉得纤毫毕现,像是有人把一具被摔碎了的、面目全非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人体,用最精密的仪器放大、再放大,直到每一个伤口、每一处骨折、每一片飞溅的血迹都变得清晰可见。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白色的大字,在电子屏幕的黑色背景上显得格外显眼。

“赵氏集团董事长赵鹤鸣因涉嫌偷税漏税被立案调查,今日从北城金融区莲花大厦顶层坠楼身亡,初步判断为自杀。”

萧程的目光长久的停在那张高清照片上。

这张高清照片,对他而言足够了。

足够让萧程看清那张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足够让他看清那个摔在地上的人扭曲的肢体,变形的头颅,以及身下那滩正在迅速扩大的、暗红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液体。

也足够让他看清那个人的脸,那张曾经在无数的商业杂志和财经报道中/出现过的商业成功人士的脸,保养得当,总是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微笑的脸。而此刻呢,变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大概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的东西。

或许萧程的目光粘在平板上太久了,沈方庭的目光从道路上移开,飞快地掠了萧程一眼。

那一眼让他的眉头微微一拧。

萧程在笑。

此刻他的唇边噙了一丝笑意,很冷,像是一把没有温度的刀划过空气。

他的嘴角轻微上扬,轻微到如果不是沈方庭正在看着他,大概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那个弧度和他平时笑的时候不一样。他平时笑的时候,漂亮的狐狸眼会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朵在阳光下绽放的花,热烈而明亮。

可此刻,他的眼睛没有弯,他的小虎牙没有露出来,他的嘴角明明在上扬,可他的整张脸却给人一种在下沉的感觉,像一艘正在缓慢倾覆的船,甲板还保持着最后的平衡,可船体以下的每一个舱室都已经灌满了冰冷的海水。

他的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落在那张高清照片上。

沈方庭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紧了紧。

这已经是最近几个月来第四起跳楼事件了。

沈方庭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这半年来,好像跳楼事件多了起来。而且跳楼的都是北城富人圈里的知名人物。

都是十几年前曾经风光一时的人,如今也是知天命的人了,虽说现在名气不如当年响了,但是毕竟名气流行了十几年,他们的死亡还是被当成新闻播放了出来。

沈方庭知道这几个人,他们也向他示意过合作意向。不过他做事一向谨慎,在跟对方合作之前,都会做背调。因此,沈氏集团内部有一个专门做背调的团队,里面收集的所有信息被视为商业机密。

沈方庭知道,这近半年来死去的几个人,发家史都有点不堪入目,所以,他亲自拍了板,拒绝了跟这几家的合作。

他只是有点奇怪,萧程怎么突然对这几个人感兴趣。

他清楚地记得,先前那三个也是这样的死法,萧程对那几个新闻也表现出同样浓厚的兴趣。

那个时候,萧程窝在真皮沙发上,裹着一条羊绒毯子,沈方庭坐在他旁边,给他剥橘子。

橘子是那种无籽的蜜橘,皮薄肉厚,沈方庭把每一瓣上面的经络都撕干净了,才递到他的嘴边,他张嘴咬着,橘子汁溅到嘴角,沈方庭就用拇指轻轻轻擦掉,然后低头亲一下他的嘴角,问他:“甜不甜?”

他记得,当时萧程说“甜”,其实他看得出来,他心不在蔫,其实他根本没尝出味道。他的目光停留在平板,他在专注新闻。

他还记得,当时新闻上说的是赵明远的身体状况,说赵明远身患重疾,所以退居二线去了乡下静养。但是,沈氏集团的调查团队的消息显示,赵明远的身体非常好,根本不存在身患重疾这一说。

然后,过了约莫一个星期,就听说赵明远跳楼自杀了,当时的赵氏集团的新闻发布会给出的解释是,赵明远不堪忍受病痛,所以选择了自我了断。

赵明远是第三个自杀的。

当时萧程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问他,是不是坏人都会有老天收的?

他摸了摸/他的头,说“是的”。

萧程的目光还落在那块电子屏幕上,虽然那条新闻已经过去了,屏幕上正在播放的是一个关于某款新手机的广告,一个笑容甜美的女孩举着一款粉色的手机,在铺满了花瓣的背景前转着圈,笑得像一朵被风吹动的花。

可萧程的目光没有跟着新闻走,它依然停留在那个位置上,停留在那个已经消失了的三秒钟里,停留在那张血腥的照片上,停留在那三个白色的大字上——赵鹤鸣。

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那里,钉在了那个已经过去了的时间点上,怎么也拔不出来。

沈方庭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冰冷的、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上扬却没有任何笑意的嘴角,沈方庭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萧程了。

“怎么了?”

沈方庭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平稳的,克制的,和他平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区别。

萧程把目光从电子屏幕上收回来,转过头,看了沈方庭一眼,“恶有恶报。”他总结道。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像是在评价一部刚看过的电影、一道刚尝过的菜、一个刚听说的、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八卦。

他的语气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分不清他是在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的调子。

沈方庭伸出手,从萧程的膝盖上拿起了那台平板电脑。

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力度不轻不重,像是一个父亲从孩子手里拿走一件不该玩的东西,温和的,不容拒绝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天然的权威感。

他的手指碰到平板电脑的金属外壳时,感觉到萧程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又像是某种下意识的、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在最后一刻被压制了下去。然后那几根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手指就松开了。

平板电脑从萧程的膝盖上被拿走了,屏幕上曾经显示过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片的地方,在沈方庭按下电源键的那一刻消失了,变成了一片纯粹的、没有内容的、黑色的镜面。

萧程的目光从空荡荡的膝盖上抬起来,看着沈方庭。

他的眼睛里那种冰冷的,让人发毛的情绪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懵懂的、像是一个刚被从很深很深的梦里叫醒的人还没来得及完全清醒过来的、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的神情。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着,那颗橘子味的棒棒糖还叼在嘴角,糖球的表面在空气中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夕阳的余辉里闪着湿/润的、琥珀色的光。

“你胆子小,看这个干嘛?”沈方庭说,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不轻不重,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像是在对一个他不放心的人说“天冷了多穿点衣服”“别熬夜早点睡”“别吃那么多甜食对牙齿不好”一样,语气里透着满满的关怀。

他把平板电脑放在自己这边的储物格里,屏幕朝下,像是怕那块黑色的镜面里会有什么东西自己亮起来,再被萧程看到。然后他重新握住了方向盘,红灯变成了绿灯,车子平稳地驶过了路口,汇入了前方那条更宽阔的、车流更密集的主干道。

萧程笑了笑,没有再去要那个平板,而是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城市的暮色在玻璃上流淌,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晕开,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水彩画。

行人们裹紧了大衣,匆匆忙忙地赶路,呼出的白气在灯光下转瞬即逝。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傍晚。

萧程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再一次触碰到了那个小小的遥控器。

他的拇指在按键上停了三秒,再次确认,保证那东西在他口袋里。

然后他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放在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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