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你后不后悔
车子驶入环线高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两条笔直的光带,向远方无限延伸,像是通往某个没有尽头的、虚无的地方。
沈方庭开车的方式和他做人一样,沉稳、克制、滴水不漏。
车速始终保持在限速范围内,变道时会提前打转向灯,遇到前方有车时会保持足够的安全距离。
他的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点和两点钟的位置,标准到近乎教科书。
萧程看着他的手。
那双手很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淡的青筋。
这双手握过他的手,揽过他的腰,在他假装做噩梦的夜晚轻轻拍过他的背。
也是这双手,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签下过数以亿计的合同,动一动手指就能让一个行业地震。
萧程移开了目光。
“今天累不累?”沈方庭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自打沈方庭开始吐血,身体每况愈下的时候,他这个私人助理便自动转成行政助理,在他卧床养病的时候,替他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情。
最近,他身体好了一些,出差去了北美,萧程也代为处理一些公司事务。
幸得萧程人也聪明,他简简单单指导几下,萧程便上手了,也算帮了他不少忙。
“还好,”萧程说,“就是看了一下午文件,眼睛有点酸。”
“让你别看了。”沈方庭有点无奈,“把眼睛看坏了怎么办?”
“我想帮你嘛。”萧程的声音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在舌尖上打了个转。
沈方庭没有说话,但萧程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细微的,下意识的动作,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悄悄移开,轻轻覆上了萧程放在膝盖上的手。
萧程的手很凉。
即使在暖风开到二十二度的车里,他的手依然是凉的。他的体质偏寒,一年四季手脚都是冰冷的,像一块被冬天遗忘的玉。
沈方庭曾经因为这个带他去看过中医,中医说是气血不足,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萧程喝了三天就嫌苦不肯再喝了。
沈方庭没有勉强他,只是从那以后,他的大衣口袋里永远多备着一副手套,车里永远多备着一杯热水。
沈方庭的手指收拢了一点,将萧程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萧程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只慵懒的猫一样,翻转了手掌,让两个人的掌心贴得无缝衔接。
他的指尖在沈方庭的手背上轻轻地划了一下。那样的动作带着某种不自知的、撒娇般的亲昵,一种属于情侣间,极其私/密的亲呢。
“手怎么这么凉?”沈方庭的声音在车里响起,低沉的、带着微微的磁性的声音,和肖邦的夜曲混在一起,像大提琴和中提琴的二重奏。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直这样。”萧程没有转头,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睡意朦胧的含糊。
沈方庭没有说话,只是将车内的温度又调高了两度,萧程的嘴角翘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很浅很淡,像冬天的早晨窗户上结的冰花,在阳光照到的瞬间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车窗外,但车窗上映出的不是车外头的景象,而是沈方庭的侧脸。
路灯的光在沈方庭的脸上一盏一盏地掠过,勾勒出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
岁月赋予这张脸一种更深沉的,更耐看的,需要时间去读懂的美。
这就像一座古老的石桥,表面被风雨侵蚀出了斑驳的痕迹,但结构本身是完美的,每一块石头都恰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这便是美。
萧程的手指在沈方庭的手背上微微收紧了。
沈方庭感觉到了,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萧程的声音很轻,“就是觉得这么久没见,有点想你了。”
这不是他的真心话。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更远的地方,落在了前方的路面上。
高速上的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大货车从旁边车道驶过,带起一阵呼啸的风声。车身的震动通过座椅传递过来,细微而持续,像某种低频的心跳。
萧程的脑海里开始自动播放那条路线。从他上车的那一刻起,他的大脑就像一个精密的导航系统在后台默默地运行着。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匝道,每一个红绿灯,每一个限速摄像头,全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
下一个出口。再往前三公里,是一条两公里的直道,然后是一个带红绿灯的十字路口。
那个路口。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困了?”沈方庭问。
“嗯......有一点。”
“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萧程没有回答。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浅眠中做梦。但他的手在大衣口袋里,紧紧地攥着那个遥控器,指节泛白。
车子驶过了下一个出口。
两公里直道开始了。
萧程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越过沈方庭的侧脸,落在驾驶员一侧的车窗外。那里有一个指示牌,在路灯的照射下反射/出绿色的荧光:“前方300米,XX路交叉口。”
按先前成成传递给他的消息,就是这里了。
他的心跳得快了一些。
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有的是一种所有准备工作终于走到最后一步,一切终将水到渠成的紧张感。
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放大。
他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
第二次,吸气四秒,屏息四秒,呼气六秒。
第三次......
“方庭。”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梦呓。
“嗯?”沈方庭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但声音里的温度升高了一度。
他总是这样,只要萧程叫他,他的注意力就会在第一时间被吸引过去,像一只被主人叫到名字的大型犬,耳朵会本能地竖起来。
“没什么,”萧程说,“就是叫叫你。”
沈方庭又笑了。
这一次的笑比之前明显一点,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眼底有一丝柔软的光。
他的右手离开方向盘在萧程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动作带着某种情侣间的亲呢,像是在说“我在呢”。
萧程的手指在他的手背触碰到自己的那一瞬间,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
沈方庭没有注意到。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前方三百米。
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在夜色中格外醒目g绿灯,还有二十秒。
萧程的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十字路口的左侧,那里有一条支路,从一片待拆迁的旧厂房区延伸出来。支路和主路的交汇处没有红绿灯,只有一块“停车让行”的标志牌。
在那条支路上,距离路口大约一百五十米的位置,在萧程看不到的地方,一辆大货车的尾灯在黑暗中亮着。
很快,萧程便看到了那辆车。
车型,颜色,果然跟成成传递过来的消息一模一样。而且,这个时点,只有那一辆大货车,再无其他车辆。
他的心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然后骤然平静了下来。
一种所有弦都绷到最紧之后,突然全部断裂了,从而演化成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
那辆货车的司机,据成成讲,是一个欠了一屁/股赌债的男人,老婆跟别人跑了,有一个读初中的女儿,和一个年事已高的老母亲。
陈浩东找到他,用钱买通他,当然,买的是他的命。陈浩东也聪明,制造这样一场车祸,得罪的是商界半壁江山的沈氏集团,当然没打算让这个车祸肇事者活着。
这个可怜的,为钱卖掉自己的命的男人,会在绿灯还剩最后五秒的时候,踩下油门,从支路上冲出来,撞向迈巴赫的副驾驶一侧。
因为,萧程坐在副驾。
货车的速度,撞击的角度,安全气囊弹出的时机,急救人员到达的时间,他瞬移的时点诸此等等,在沈方庭出差的这几天,萧程与成成,找到旧时开汽车修理厂的兄弟,借来一辆旧的迈巴赫,进行了无数次撞击演练。
他不会死。
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包括沈方庭。
前方两百米。
绿灯,还有十五秒。
萧程转过头,看着沈方庭的侧脸。
路灯的光在车窗上一盏一盏地掠过,在沈方庭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每一个线条都精确而有力,像一座被精心雕琢的雕塑。
他很好看。
萧程一直都知道他很好看,但此刻,在这个距离终点还有两百米的时刻,他第一次用一种不属于猎手,不属于伪装者,不属于任何角色的,纯粹的目光,看着沈方庭。
他长得的确很好看。
而且他对自己很好。
好到......萧程在这一刻,终于允许自己在心里坦然面对这份感情。
如果没有沈辞,如果他不是萧程而是其他人,如果他们的相遇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一定会爱上沈方庭。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从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捅/进去,没有血,但是疼得他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前方一百米。
绿灯,还有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