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认识三周年纪念日那天,万里晴空,是那段时间最好的天气。
萧程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了。
他查了沈方庭的日程表,没有重要的会议,可以请假。
他查了南城所有的餐厅、景点、街道,规划了一条完美的路线。
那天早上,沈方庭还没有醒,萧程就趴在床边,用手指戳他的脸颊。
“方庭,方庭,起床了。”
沈方庭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到萧程近在咫尺的脸。
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野蔷薇的信息素浓郁得像一整座蔷薇园在清晨同时绽放。
“几点了?”沈方庭的声音沙哑。
“七点。但今天你不用上班。”萧程道。
“为什么?”
萧程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纸,展开在沈方庭面前。
纸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用彩色笔画的各种线条和圆圈,标注着街道名称、餐厅位置、公园入口,还有一个大大的爱心,画在路线的最末端。
“今天是我们认识三周年。”萧程说,脸上浮起两团红晕,“我们去南城,我设计了一条路线,我们按这条路线走一遍,好不好?”
沈方庭皱着眉头,盯那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地图,看了很久,他不确定的问:“这是地图?我们按照上面走,会不会迷路?”
萧程知道他在取笑自己,气鼓鼓地瞪他:“我在南城生活了那么多年,就算是不要地图,蒙着眼睛我都不会走丢。”
然后,沈方庭笑了,他捏捏萧程的腮帮,柔声说:“好。”
他们从早上九点出发,三个小时后,抵达南城,然后,一直逛到晚上九点。
萧程设计的第一站是南城的老城区,他小时候和林姨住过的地方。
他没有告诉沈方庭这个原因,只是说“听说这里有很多老建筑,很漂亮”。
他们走过青石板路,走过斑驳的砖墙,走过一棵棵成年人张开双臂,都抱不过来的梧桐树。
萧程在一个铁皮屋前面停下来,看着紧锁的铁门和门楣上褪色的铁枝。
这是林姨的家,也是他曾经的家。
很久以前,他在这座铁皮屋子里度过了人生中最幸福的两年,他得到了这个世上最温暖的母爱,林姨给予他的。
林姨在院子里种了一架蔷薇,每到春天,粉/白色的花朵开满整面墙,香气飘到隔壁的巷子里。
林姨会剪下最好看的那几朵,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萧程总是忍不住去闻那瓶花,鼻尖差点碰到花瓣,林姨就会笑着拿筷子敲他的脑袋:“吃饭就吃饭,闻什么花。”
现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门楣上的铁枝也是锈迹斑斑,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院子里已经没有蔷薇了,只有枯萎了不知多久的蔷薇架。
“怎么了?”沈方庭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座铁皮屋子。
“没什么。”萧程摇了摇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个铁皮屋子很特别。”
沈方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程的手。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萧程握紧了他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方庭。这是林姨的家。这是她死去的地方。这是我这辈子噩梦开始的地方。
但我不能告诉你。我只能站在这里,握着你的手,假装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好奇游客。
第二站是南城最大的美食街。
萧程拉着沈方庭,吃了十几样小吃。糖葫芦、烤红薯、炸年糕、臭豆腐、麻辣烫、章鱼小丸子、鸡蛋仔、双皮奶等等。能叫得上名字的,萧程都把它们塞到了嘴里去。
沈方庭从来不吃这些东西。
他是一个饮食极其规律的人,早餐七点半,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半。菜单永远是根据营养师的建议制定的,低脂低糖高蛋白,精确到每一克。
但今天,他吃了萧程递过来的每一样东西。
糖葫芦的糖浆粘在他的嘴角,萧程伸手帮他擦掉,然后把手指上的糖浆舔干净。沈方庭看着他的动作,目光变得深沉而温柔。
“好吃吗?”萧程问,嘴里塞满了烤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像把所有食物占为己有,怕被人抢食的小仓鼠。
“好吃。”沈方庭说。
他看的不是烤红薯,是萧程。
第三站是南城中央公园的湖边。湖面很大,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光和岸边的树。
远处的摩天轮在暮色中亮起了灯,粉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灯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程和沈方庭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萧程的手插在口袋里,沈方庭的手也插在口袋里。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一起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在成双成对的鸳鸯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游着。
“方庭,”萧程声音很轻,“你觉得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沈方庭问。
“就是......以后。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觉得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沈方庭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
萧程转过头看他。
暮色中,沈方庭的侧脸被摩天轮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原本冷硬的线条变得温暖而朦胧。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薄而坚定。
“你怎么知道?”萧程问。
“因为我不会让你走。”沈方庭转过头,看着萧程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走。”
萧程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
显然,那天在花园里,他跟姜放的谈话,沈方庭一定听到了。
你会的。方庭。
你会的。方庭。你会的。
因为我会让你以为我死了。你会以为我已灰飞烟灭。你会痛哭,你会崩溃,你会恨这个世界,但你不会死去。因为你会遇到一个S级Omega,她会救你,你会活下去。
而我,会在某个你看不到的地方,一个人活着。用你留给我的记忆,一点一点地熬过余生。
“方庭,”萧程的声音有些哑,“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好好活着吗?”
沈方庭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最近为什么总说这种话?”他的声音里似乎有些不满,他皱起眉,“什么‘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去哪里?”
“没有去哪里。”萧程笑了一下,伸手在沈方庭的眉间按了按,把他皱起的眉头抚平,“我就是想听你说‘会’。”
沈方庭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
“会。”他说,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你不能不在,你必须在我身边。”
萧程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好。我会永远在的。”他说。
沈方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萧程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复杂的情绪。像一个已经预感到暴风雨即将来临的人,在风暴到来之前的最后一片宁静中,拼命地记住阳光的温度。
“阿程,”沈方庭突然说,“你有没有什么事情想告诉我?”
萧程的呼吸窒了一下。
“什么事情?”
“任何事情。”沈方庭的手握紧了他的手,“你如果心里有事,一定不要瞒我,好不好,阿程?”
萧程的身体僵了僵。
他差点忘了,顶级Alpha有着超强的感知能力,他一定在方才自己经过铁皮屋子时,流露出悲伤情绪,从而感知到自己情绪的变化。
“没事呀。”他努力笑笑,“我只是方才经过那间铁皮屋子时,看到上面有落锁,心想谁能住在这种地方呀,四周铁皮,冬天这么冷,要怎么过......”
沈方庭蹙眉:“那你小时候.....”
萧程忙道:“我小时候可幸福多了,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妈妈,什么都给我买,我要吃什么都给我做,冬天也不冷,真的。”
他们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摩天轮的灯光在冰面上投下/流动的光影,粉红色的、蓝、的、紫色的,一圈一圈地旋转,像一个巨大的万花筒。
萧程靠在沈方庭厚实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的灯光,心底,漫过一片温柔的酸楚。
方庭,我会记住这一切的。你陪我走过的每一条街道,吃过的每一道美食,数过的每一盏街灯。
方庭,我会记住你吃糖葫芦时嘴角沾着的糖浆。我会记住你坐在长椅上时肩膀的温度。我会记住你说“会”的时候,声音里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方庭,我会把这些记忆装进行李箱,带到一个没有你的地方。在每一个孤独的夜晚,打开它,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抚摸、回忆,然后重新装好,等待下一个夜晚。
纪念日之后,萧程加快了计划的进度。
他让成成去调查姜放口中所说的那个S级Omega。
成成花了三天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个人,北城林家的女儿,林薇。
原来那美女竟是沈方庭的大学同学,而且还是同系,对沈方庭颇有好感。难怪姜放会说得如此肯定,原来两人之间就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林薇,二十九岁,S级Omega,信息素是白兰花。未婚。目前在北城第二人民医院信息素科做主治医生。也就是说,她也知道沈方庭的病情。
萧程看着林薇的照片,长发披肩,五官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有一种知性的、温和的美。
她的白兰花信息素和沈方庭的雪松应该会很搭,白兰花的清雅和雪松的清冽,像一片长满兰花的针叶林。
她会是一个好妻子。会照顾沈方庭,会给他做营养餐,会在他的腺体上注入白兰花信息素,会和他实施终极标记,会修复他的腺体,会让他活到五十岁、六十岁、七十岁,以至一百岁。
她会做所有萧程做不了的事情。
萧程点了手机屏幕,把照片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他为“蔷薇坠落”计划准备的详细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车祸。
当然,车祸之前,还有个环节必须事先完成。
几天后,天上下着雨。
萧程刚从超市出来,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里面都是沈方庭爱吃的食材,松茸和牛排。
雨不大,他便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野蔷薇的信息素在雨中变得有些稀薄。
途经一个巷子的时候,十几个人十分突兀地从巷子里冲出来,把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一个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信息素是浓烈的皮革味,中阶Alpha。
“你就是章程?”光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萧程拎着购物袋,站在原地,表情平静:“你们是谁?”
“陈哥想见你。”光头往前走了一步,Alpha的压制信息素释放出来,试图逼/迫萧程就范,“关于沈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