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天和南城的天，骨子里都不是一样的。

不是说头顶上那片天有什么不同，是看天的方式不同。

北城的人看天，是在落地玻璃窗后面看的，端着咖啡，穿着真丝睡衣，脚下踩着进口的实木地板，天是风景，是点缀，是他们朋友圈里的一张照片。

南城的人看天，是在巷子口看的，叼着烟，蹲在台阶上，天是天气预报，是今天能不能晾干被单，是今天出门要不要带伞的说明书。

北城富人区，沈家大院。

这栋宅子占地三千平米，光是花园就比南城一条街还大。

建筑是民国时期的风格，红砖灰瓦，爬满了藤本月季，这个季节开得正盛，花朵大得像碗口，红的粉的黄的白的，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面南墙。

花园里有一棵百年银杏，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不过来，金黄色的扇形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是踩在一层碎金子上。

宅子里的佣人约二十多个，园丁、厨师、保洁、司机，各司其职，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因为沈家二叔沈从安说了，保持安静有利于家主养病。

此刻，整栋宅子正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中。

沈家家主，沈方庭的书房在三楼，朝南，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花园。

书房里陈设简洁一一一张红木书桌，一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各种典籍，从医学文献到军事战略，从古典文学到现代经济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沈方庭坐在书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今年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八九，是那种天生的Alpha，骨相凌厉，轮廓深邃。眉骨高耸，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沉，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井。鼻梁挺直如刀削，嘴唇薄而坚定，下颌线条锋利，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此刻，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表不是新表，是他父亲留给他的，表盘上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显示着年代的风霜。

由于是老父亲留给他的遗物，所以他格外珍惜。

他的身材是典型的Alpha身材，宽肩窄腰，胸肌饱满，衬衫绷在身上，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的纹理。但他的身形比前几年瘦了一圈，长年病痛的折磨令得他日渐消瘦，衬衫领口处微微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上面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刚看了一会文件，他便感到有些体力不支。

眉心凝结着挥之不去的倦怠，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的颜色也比正常人浅一些，微微泛白。

信息素紊乱。

这个病在Alpha中不算罕见，尤其是高等级的Alpha群体中。腺体过于活跃，信息素分泌不稳定，时而过量，时而不足，像是一台失控的发动机，轰鸣着、震颤着，随时可能爆缸。

初期症状是疲劳、失眠，信息素失控外泄，到了后期，会伴随剧烈的腺体疼痛、意识模糊，甚至危及生命。

沈方庭的信息素紊乱已经有三年了。

最初只是偶尔的头痛和失眠，他没当回事。Alpha嘛，尤其是顶级的Alpha，总是觉得自己刀枪不入、百毒不侵。第二年开始加重，信息素会不受控制地外泄，有时候开会开到一半，整个会议室都被他冷冽的雪松气息笼罩，底下的Omega员工被压得脸色发白、腿脚发软。对信息素不敏感的Beta也喘不过气来。

会议未开完，他不得不提前离场。

到了今年，情况越来越糟。

上周他在书房里突发腺体剧痛，痛得冷汗湿透了整件衬衫，手指痉挛着握不住一杯水。他的表哥，北城著名信息素专家授教姜放连夜赶来，给他打了一针抑制剂，才勉强压下去。

表哥姜放道：“方庭，你的腺体紊乱程度已经到达极限。如果不尽快找到信息素匹配的Omega进行长期稳定治疗，你的身体状况会持续恶化，撑不过两年。”

两年。

沈方庭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

书房的窗外，那棵百年银杏在风中沙沙作响，金黄的叶子飘落下来，像是一场无声的雨。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母亲带他在树下捡银杏果，母亲说，这棵树是你太爷爷种的一百多年了，比你太爷爷活得还久。

他母亲是个Omega，温柔、安静、说话细声细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他喜欢Omega，有很大一部份的原因，源于他的母亲。他的母亲，美丽大方，温婉端庄，是个宜家的女人。

他曾经想过，他以后的夫人，大致也是这样的。

但是，在他十四岁那年，他的母亲去世了。腺体退化引起的多器官衰竭，和沈方庭现在的问题，本质上是一样的。

所以他这病，也是源于他的母亲。

他想起表哥的警告与叮咛，必须尽快找到信息素匹配的Omega，给他续命。

沈方庭闭上眼睛。

他不喜欢这个解决方案。

不是因为他对Omega有什么偏见，而是因为他骨子里是个骄傲的人。Alpha的骄傲，沈家的骄傲让他觉得这是一种示弱。

向自己的腺体示弱，向命运示弱。

SSS级Alpha是最强大的，屹立不倒的。他应该是那个保护别人的人，而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但他也知道，他没有选择。

沈家不能没有家主。

沈氏集团是北城最大的财团，占据北城商界半壁江山。旗下十几家公司，几万名员工，无数个家庭指着这份薪水吃饭。

他倒下了，沈家就散了。

沈家这十年运数不太好，十年来未出过一个S级Alpha，一向在集团里坚定站位在他这边的二叔沈从安，也只是个Beta。家族其他人，都是零零散散的低阶Alpha和Omega。

信息素的等级决定智商与情商，没有S级Alpha的信息素，开不动沈氏集团这条大船。

他想起表哥姜放的另一句话:“方庭，你的信息素紊乱已经开始影响你的情绪和判断力了。你有没有发现自己最近变得易怒、焦虑、情绪波动很大，而且越来越难以控制？”

他确实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