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发现得迟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南城这里的医院说,人随时没。”
成成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陈真真,红星孤儿院院长的女儿,是和他们这群孤儿从穿开档裤玩到大的伙伴。
她是院长的女儿,其实跟萧程他们这些孤儿也没什么区别。院长夫人早年跑了,院长一个人拉扯着真真长大,又把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在孤儿院里。真真虽比萧程小三
岁,但女孩子总是细心的,从小就照顾这些弟弟妹妹,谁被欺负了她出头,谁饿了她偷偷藏半个馒头,谁生病了她整夜整夜地守着,大家都记得她的好。
后来北城朱家要找孤儿院合作,让院长帮忙售卖劣质助听器,给孤寡老人和残障儿童用的,进价三十,卖三百。
院长不肯昧着良心替富人赚钱,惹怒了朱家。朱家使了手段,断了孤儿院所有赞助,还找了各种由头举报、投诉、闹事,孤儿院撑了半年,撑不下去了。院长郁郁寡欢,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拖了一年多,走了。
真真成了孤儿。
无亲无故,无依无靠。
萧程那时候已经在南城站稳了脚跟,把真真接过来,安置在自己的房子里,方便她学习。她也争气,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北城的圣德大学,让南城着实沸腾了一把。
因为,在陈真真之前,还没人考到北城的大学,包括萧程。
萧程是个例外,凭他那刁钻的脑子,考个北城大学没有问题。但是,当时他刚任十七堂口堂主,在南城读大学行事方便得多,如此一权衡,便放弃了北城的大学。
本以为陈真真去北城名校读大学,至少可以摆脱南城的标签,从此人生一路通途。谁曾想,上天对她如此不公,一场无法治愈的重病落到了这个苦难的女孩子身上。
两个月前,真真开始发烧,反反复复的,脸色苍白,牙龈出血,有一次还在宿舍里晕倒。就在那一次,舍友送她去了医院,一查就是白血病,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高危组。
医生说,发现的太晚了,骨髓里的坏细胞已经占了百分之九十以上。化疗不一定有用,最好的办法是骨髓移植。配型需要时间,找到合适的供体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更久。
而真真的身体,不一定能等到那个时候。
移植手术最低一百二十万,加上后续的护理费、抗排异治疗、康复费用,保守估计三百万往上。
这种手术还必须得在北城做,南城的医院没有这样一流的技术。
三百万。
萧程在南城混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几十号兄弟,保安公司的生意刚上正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加起来不到八十万。他把能动的钱都动了,又找几个相熟的堂口借了一些,凑了一百二十万出头。
后续的费用还是个无底洞。
他找了以前孤儿院里一起长大的那些伙伴。三十多个人,有的在工厂打工,有的跑外卖,有的在工地上搬砖,混得最好的一个在超市当了个小主管,月薪六千。三十多个人凑了不到十万块。
杯水车薪。
萧程第一次觉得,钱这个东西,真他妈重要。
“哥,"成成的声音有些发抖,“咱们.咱们可以找北城那些.....”
成成没有说完,而是盯着萧程看。语气是建议,至于那些建议,懂的都懂。
当然是来钱快的方式,毕竟,陈真真等不起。
“不行。”萧程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但很坚决,“咱们好不容易洗白了,不能再沾那些。”
成成不说话了。
萧程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雾袅袅地上升。他的侧脸在烟雾里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幅画,最有资质的画家拿工笔细描的那种,每一笔都精致到了极点,但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我刚才去收租了。”他忽然说。
成成“嗯”了一声,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老周头那间铺子,三个月没交租了,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哭,他儿子在外面跑货车,出了车祸,腿断了,等着钱做手术。我让他先欠着。”
萧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张姐那间,她说她老公赌钱输了,家里揭不开锅,房租能不能缓一缓。我说行。李老板那间,直接关门了,听说是跑路了。”
他顿了顿,把那根没抽的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我转了一圈,一分钱没收到,还倒贴了两千块给老周头。”
他转过身,靠在车门上,面对成成。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那双狐狸眼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眼尾的弧度像一把小钩子,此时并没有勾人的兴趣,而是蕴染上了些许忧郁。
“不能这样搞。”萧程对自己这一天的行为来了一个总结,“靠那几个钱的保护费和租金,真真等不起。”
成成看着他,忽然觉得十七哥今天看起来特别瘦。那件黑色皮夹克穿在他身上,肩线处空落落的,像是挂在一个衣架子上。他本来就瘦,但今天格外瘦,像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是精气神。
他眼中的十七哥,从来没有皱过眉头,如今的十七哥,这段时间里,根本没有办法舒展眉头。
陈真真的病,陈真真的医疗费,搁在哪都是个跨不过去的难题。
“哥,您想怎么做?”成成仰头看他,“十七哥,我都听你的,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成成是萧程的忠实小弟,自打十年前他被人打落臭水沟,萧程朝臭气哄哄的他伸出援助的大手的时候,他便跟定萧程了。
萧程是他的天。
萧程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南城特有的味道一一油烟、下水道、劣质香水、还有桂花的甜。
南城的巷子里种了很多桂花树,这个季节正是花开的时候,金灿灿的小花缀在枝叶间,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
但这种香气是林姨最喜欢的,林姨最喜欢做桂花糕,于是他七岁前的记忆里,全是桂花糕香香糯糯的甜味。
“钓金龟。"萧程终于开口说道,声音低低的,尾音拖起,像是一声叹息。
成成没听清:“什么?”
萧程直起身来,把皮夹克的拉链拉到头,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下巴。他转过身,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成成一眼。
那双狐狸眼在日光下微微眯着,眼尾的弧度像是一弯新月,好看得要命,此时却淬了冰般的冷。
这不是他的一贯作风,但是现在的他,别无选择。
又要走正道,又要来钱快,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拿得出台面的法子了。
“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我要钓个金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