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夫人看她的目光里多了些东西,是一种过来人的了然。“简小姐,我听说你之前在平城,是被谣言逼走的?”
简凌之浑身一僵。
“你放心,那些事我不打听,也不想打听。”吴夫人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但你得明白一件事,这世道,一个女人要想站稳脚跟,靠的不是清白,是本事。你有本事,谁都动不了你。你没本事,被人欺负了,也只能怪自己。”
简凌之抬起头,看着吴夫人。
“你来找我,是觉得我能帮你?”吴夫人摇了摇头,“我帮不了你,我连自己都帮不了。”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盆刚摆弄好的水仙转了个方向,让花开的那面对着自己。“谁让你被大人物看上了呢?”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自言自语,“看上也就罢了,偏偏人家又走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你能怪谁?”
简凌之坐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大人物?”她愣了一下,“什么大人物?”
吴夫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似乎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吴夫人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有答话。
“吴夫人,”简凌之追问,“您说的那位大人物是谁?”
吴夫人放下茶杯,把桌上那盆水仙又转了一下,花叶的阴影落在她手背上,“不知道。”她敷衍地说,“你问这些,没什么用。”
简凌之想起那一束蔷薇花还有陈太太无意间打趣的那句“怕是哪位先生瞧上你了”,她当时只当是玩笑,从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来,竟是真的有一个人在暗处看着她,而她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简小姐。”吴夫人打断她的思绪,“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那个人走了,就是走了。你该庆幸他没有留名,提醒你一句,他那样的人不是你能碰的。”
腊月初五,吴会长又来了。这回柳氏带着宝珠回了娘家,家里只剩简凌之一个人。见柳氏离开,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飞快地收拾东西准备走,吴会长便推门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
“简小姐,怎么这么着急走?”他问得客气,却向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简凌之往后退了一步,“吴会长,柳夫人和宝珠不在,我先回去了。”
“不急。”吴会长往前走了两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我们说说话。”
简凌之没动。“吴会长,有话您就直说吧,这样对你我都好。”
吴会长笑了笑,上下打量她一眼。“简小姐,你一个女人,在烟港无亲无故的,一个人拉扯个孩子,不容易。”他顿了顿,“我这人,是最看不得女人吃苦的。”
“吴会长费心了。”简凌之的声音很平,“我过得挺好。”
“挺好?”吴会长站起来,慢慢走近,“一个月挣那几块钱,住个小房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这叫挺好?”
简凌之没有退,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吴会长,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花得踏实。我不需要人同情,也不需要人施舍。”
“是么?”吴会长脸上露出一副了然的笑:“我可听说,您以前跟的,可是平城路家的二爷。怎么,您跟着那样的人,也要自己挣钱?您可别玩笑了,说出去,有人信么?既然这婊//子都当了,就别在这儿立牌坊了。”
“吴会长!”简凌之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你自己心脏,看什么都是脏的。”
吴会长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简小姐,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么?”
“知道。”简凌之说,“烟港商会的会长。”
“那你应该也知道......”吴会长的声音低下来,“在烟港这一亩三分地上,我说的话,有多重的分量。”吴会长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半步的距离。“简小姐,我是个爽快人。你开个价,多少钱你愿意留下来?”
简凌之抬起头,冷笑了一声:“吴会长,我不是柳太太。我敬您是长辈,今天的话我只当没听过。”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但我也把话说明白,我不是那种人。您要是再这样,我就去警察署报案。”
吴会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不屑,几分好笑。“警察署?”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简小姐,你去报案,说我骚扰你?”
简凌之的手指攥紧了门把手。
吴会长慢慢走过来,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去报案,人家问你是谁,问你为什么会来到我家,你要怎么答?说你在茶会上唱过歌?说你在我姨太太家做家庭教师?简小姐,这种案子我见得多了。到最后,丢人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简凌之站在那里,指甲嵌进掌心。
“我不是为难你。”吴会长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我是给你指条路,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何必这么辛苦?跟了我,吃穿不愁,不比你现在强太多么?那路商临倒是年轻才俊,可他能给你什么?这么多年你跟着他,他娶你了么?他给你名分了么?到头来不还是把你甩在了平城,自己跑到德国去了?”
简凌之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了边的皮鞋。鞋头蹭白了一块,擦也擦不干净。从平城来到烟港,能带的东西有限,她只将景思悠的东西都搬了过来。至于自己的衣服,只挑了她平时常穿的,剩下的连同路商临为她置办的大部分首饰都留在了平城。她原本打算年底的时候,给家里人都置办一身新行头的......不出意外的话。
“简小姐?”吴会长叫了一声。
简凌之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吴会长,您说完了么?”
吴会长一愣。
“说完了的话,我先告辞了。”她从门框边擦过去,下了台阶,走进院子里。
身后传来吴会长的声音:“简小姐,你没有选择,我看上的东西,除非自己玩儿腻了,不然还没有我得不到手的。”
简凌之没有回头,径直出了柳姨娘的家。
她走出巷子,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摇摇晃晃的。她攥着手里的包带,想起吴夫人的话:“谁让你被大人物看上了呢。”那个大人物是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吴会长,一个仗着自己有钱有势,以为谁都可以欺负的人,不知道一句话: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她想起刚才吴会长说的,自己在烟港说话有分量。这件事倒是提醒她了,她想起了虞衡秋。路商临走的时候,托了虞会长照顾她和路晚伊。她一直没去找过他,本是因为不想欠这个人情,可现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赌一把。如果只是等着别人出招,那么自己永远处于被动状态,那时候,自己便没有选择,她现在一定要把选择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腊月初九,她去杂货铺买了一捆麻绳,说是要捆行李。伙计帮她挑了一捆最结实的,还问她要不要帮忙打绳结,她就跟着伙计学了捆猪用的绳结。
她回到家里,把去年睡不着觉时偷偷去买的安神药找了出来,把药瓶和麻绳塞进了她平时背的布口袋里。
第二天,她依旧在平时登门的时间进了柳家。陪着宝珠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等了一会儿。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想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