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二那天,简凌之照常去柳氏家上课。宝珠学完当天的功课,柳氏忽然说带宝珠去街上买年货,一会就回来,让简凌之多坐一会儿,陪着孩子吃过晚饭再走。简凌之没多想,见柳氏牵着宝珠出了门,临走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简凌之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已经关上了。
她坐在客厅里等了约莫一刻钟,正想起身去书架上找本书看时,门开了。她以为孩子忘了什么东西,回过头看,进来的却是吴会长。
简凌之站起来,叫了声“吴会长”。
吴会长笑着点头,“简小姐辛苦,坐下说话吧。”
简凌之便又坐下,心里开始不踏实。吴会长在东问西问,问她在烟港住得惯不惯,问宝珠功课怎么样,问家里还有什么人。简凌之一一答了,答完便不再开口多说。
吴会长忽然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莫名其妙地说了句:“简小姐一个人在烟港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说着便把手搭在她肩上。简凌之浑身一僵,肩膀往下一沉,轻轻避开了。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吴会长客气了,日子还过得去,您贵人事忙,哪敢劳您多费心”。
吴会长笑了笑,没再往前,只是站在那里,上上下下打量她。简凌之攥紧了手里的书,趁着吴会长没有下一步动作时,将书随手放在桌上,拿起自己的包:“我先回去了,突然想起来我女儿让我买糖果回去,再晚……摊子就撤了……”
吴会长也没拦她,只说了一句:“简小姐是个聪明人。”
简凌之不敢回头,快步出了门,走到街上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反反复复想柳氏出门前那个眼神,想吴会长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他把她当什么了?当柳氏那样的人?她想起只有五岁的宝珠,心里一阵恶心。
她想马上辞职,可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要吃饭,要穿衣裳,要养一家子人。路商临每个月往她户头里存的钱她一分没动,那些钱她不想花,也不敢花。她怕自己花了,就再也硬气不起来了。而且那些钱,是她为景思悠以后准备的。十年二十年之后,这些银元会贬值,她早就看好了一家金店,打算趁着过年搞活动时,就把那些钱取出来都去换成金条。到时候,不管是还给路商临,还是留给景思悠,起码都有价值。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除此之外,她也跑不了。吴会长在烟港势力不小,她惹恼了他,他便可以有手段让她在烟港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她还不能冲动。
十一月十五,她又去了柳氏家。柳氏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倒茶端点心,笑着说宝珠想老师了。宝珠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说老师你怎么好几天没来。简凌之蹲下来,摸了摸宝珠的头发,说老师这几天在家照顾自己的女儿了。她没看柳氏,柳氏也没看她,两个人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宝珠的课上完,简凌之收拾东西要走。柳氏忽然叫住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简小姐,路上小心。”
十一月二十,吴会长又来了。这回柳氏没出去,坐在旁边安静地织毛衣。吴会长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跟简凌之说了几句闲话便走了。简凌之的手一直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宝珠仰着脸问她老师你怎么了,她大脑一片空白,只下意识说了一句“没事”。
时间一晃就到了腊月。简凌之陪着宝珠吃完饭,跟柳氏说过年想请一天假,柳氏点点头,让宝珠跟老师说再见。
出了门,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天已经黑透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她想起去年的今天,她还在平城,还在路商临家里,还在想着去不去德国的事。一年了,什么都变了。她变了很多,学会了忍,学会了装,学会了曲意逢迎,学会了把那些恶心的事统统咽下去,可她不知道这样能撑多久。
腊月刚过没两天,简凌之请了一天假,说要在家照顾生病的女儿,趁着这个时间去了一趟吴公馆。
她没有提前递帖子,吴夫人正在花厅里摆弄几盆水仙,见她来了,倒也没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抬了抬眼皮,说了句“简小姐来了”,便继续低头剪叶子。
简凌之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吴夫人”,吴夫人嗯了一声,手里的剪刀没停。
“坐吧。”吴夫人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简凌之坐下,花厅里暖烘烘的,炭盆烧得旺,水仙的香气混着炭火气,熏得人晕头转向。吴夫人剪完最后一枝,把剪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才抬起头看她。
“简小姐有事?”
简凌之看着吴夫人,四十来岁的女人,保养得极好,脸上连道细纹都瞧不见,一双眼睛清清淡淡的,看什么都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她想起茶会的那些日子,吴夫人对她笑过,夸过她唱得好,送过她耳环和衣裳。那些笑和夸,和今天看她的眼神一样,都不曾真正落到她身上过。
“吴夫人。”简凌之开口了,“我来,是想跟您说件事。”
吴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吴会长他……”简凌之顿了顿,“他在柳太太那边,有些举动不太妥当。”
吴夫人放下茶杯,看着简凌之。“不妥当?”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
“他几次三番……”简凌之的话没说完,吴夫人却忽然笑了。
“简小姐。”她说,“你来烟港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吴夫人点了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先生在外面,不止柳氏一个。”
吴夫人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一盆歪了的水仙正了正。“简小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她转过身来,“他在外面有多少女人,我不管。外面的女人生了孩子,我也不管。只要他还回家,我就都不问。但是外面的人,也不能进我的家门。”
简凌之攥着手里的包带,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个态度。
“至于柳氏那边……”吴夫人走回来,重新坐下,拿起剪刀,又剪了一片叶子,“那是他自己的事,你跟我说没用。”
“吴夫人,我不是要您管他。”简凌之有些着急,索性实话实说,“我只是希望……希望他能放过我。我不想……”
“你不想被他纠缠?”吴夫人替她把话说完了,“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去茶会唱歌?”
简凌之一愣,抬起头盯着吴夫人的眼睛。
“二十块一次,三十块一次,我给的价不低吧?”吴夫人的声音不紧不慢,“你一个外乡人,带着个孩子,在烟港无亲无故的,能挣这个钱,不是没有原因的。”
简凌之的手指嵌进包带的缝隙里,“吴夫人,我去茶会唱歌,是因为我会唱,您需要人唱。我拿钱办事,清清白白。您也可以不给我那么多钱,但是您给了,我唱了,这是工作,和我说的这事没关系。”
吴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清清白白?”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简小姐,你知道上回茶会那个姓周的,为什么敢当众叫你歌女么?”
简凌之皱了皱眉,只等着她说完。
“因为在他眼里,在很多人眼里,去那种场合唱歌的女人,跟歌女没什么分别。你觉得自己清清白白,可别人不这么看。”吴夫人顿了顿,“我先生也不例外。”
简凌之不愿意再听下去,站起身冷声道:“歌女也是职业,只要凭本事挣钱,没偷没抢,靠劳动换取报酬,我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笑的。”
“坐下。”吴夫人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隐形的威压。简凌之没有坐回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