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还能是哪个虞家？”纪天舒压低了些声音，“商会会长虞衡秋的女儿。好些紧俏的洋货，都得先经他们家的手，才分流到其他老板那儿。就比如我们家开的银楼，想进些西洋的新奇材料，也得通过他们家。”

“哦！是她啊！”孟凡星恍然，看向路晚伊，打趣道，“我想起来了，听说这位虞小姐是从法国留洋回来的。估摸着都是留过洋的，共同话题多，更聊得来。”

傅君华摆弄着手里的香囊，附和道：“应该是。虞家小姐没怎么听过戏，二哥就带着她去了。散场的时候，我听见他们约第二天去什么地方骑马呢，还问我去不去，我可不去当那碍眼的灯泡。”

“大嫂……”路晚伊懒得再继续这个话题，起身走到简凌之这边。见简凌之已经给张瑞仪讲完了题，正坐在原地，眼神有些放空，便轻轻推了推她。

简凌之这才像是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转过头，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你怎么了？一直给我们讲课累了吧？”路晚伊关切地问，“一会儿多吃点东西，好好歇歇。”

“晚伊……”简凌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她伸手抓住路晚伊的手腕，力道不轻，“我是有点累了，得先回去歇一会儿。你们几个好好吃饭，明天……记得准时过来，知道么？”

“大嫂，你没事吧？”路晚伊看她脸色确实不太好，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应该不是生病了，那你赶紧回去好好歇着，有什么需要的，让含笑来找我就行。”

“好。”简凌之木然地点点头，扶着桌子站起身。刚一动，忽然感觉身下一股熟悉的暖流涌出，“坏了……晚伊，我好像……月事来了，得赶紧回去。”

“难怪脸色这么差！”路晚伊连忙道，“那你快些回去吧，明天还能过来么？”

简凌之扯出一个有点虚弱的笑：“能，不能耽误上班挣钱。”

回到东院，简凌之匆匆换了卫生腰带，午饭也没心思吃，就直接躺回了床上。肚子里隐隐的坠痛和中午听到的那些话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烦乱。迷迷糊糊躺了半下午，到了晚上依旧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温水。

腹部的坠痛感越来越明显，她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衣，到院子里慢慢溜达，想分散些注意力。

含笑从外面回来，看见她独自站在老松树下，望着黑黢黢的夜空发呆，不由担心道：“少奶奶，您怎么站这儿了？晚上风凉，您身子现在正虚着，万一再受了寒可怎么好？您忘了五月里那次，您遭了多少罪……”

简凌之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没有接话，只是默默转身，朝屋里走去。

“少奶奶您等等！”含笑连忙叫住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装得颇为精致小巧的纸盒，“这是刚才有人送来的，说是务必交给您。”

简凌之看着含笑怀里那个扎着细绳、印着雅致花纹的盒子，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若是放在中午之前，她或许会带着几分欣喜和期待打开它。可现在，不管心里怎么开导自己、劝慰自己，那股子兴致就是提不起来，只剩下一片烦闷的滞涩。

她接过盒子，径直去了书房，解开细绳，掀开印花的盒盖，里面是两盒包装精美的牛奶巧克力。她将巧克力拿出来，随手放在一边。盒底，果然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是他那熟悉的凌厉字迹：“凌之亲启”。

简凌之看着那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惨淡的弧度。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微凉的信封，却又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心里有个声音在嘲讽：怎么，又要巴巴地凑上去，再当一回自作多情的小丑么？

她自嘲地低骂了自己两句，心一横就要把盒盖重新盖上。就在盖子即将合拢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盒子角落，还静静躺着一支崭新的口红，浅金色的管身外还渡有一层镂空花纹。这次，她倒没再把它错认成金条。

盒盖被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简凌之没再看那个盒子一眼，只拿起那两盒巧克力，转身出了书房，径直走进小厨房，拉开冰鉴的门，将巧克力随手扔了进去。

路商临已经接连收到了两封路晚伊写来的信，却迟迟未等到简凌之的任何回音。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一方面怀疑是不是自己寄出去的信中途出了岔子，没能送到她手上；另一方面又猜想，会不会是她的回信送了出来，却不知卡在了哪个环节。左思右想，都觉得这两种可能性不大。于是，这次他特意将写给简凌之的信，也一并送到了路晚伊那里，托辞是有些铺子里的事务需要向大嫂汇报，请晚伊代为转交。为了确保妹妹不会忘事，他还特意买了一条红宝石项链送给她作为答谢。办妥了这件事，他心里才踏实了些，转身继续去和司朗聿讨论那些繁杂的工程图纸去了。

这天课程结束后，路晚伊等其他几位小姐都离开了，才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简凌之。简凌之目光扫过信封，素白的封皮上，这次连个名款都没有。之前送到东院的那三封信，她连拆都没拆，这封竟然托到晚伊手里转交，她不禁有些迟疑。是信里真有什么紧要的事？可他们之间，除了那个合作经营的铺子，似乎就只有那段尚不明朗、让人心绪难安的感情牵绊了。

毕竟她不听戏，也不会骑马。

“二哥说，有些关于铺子的事情，写在这信里了，托我转交给大嫂。”路晚伊将信放在桌上，然后美滋滋地凑过来，微微侧头，展示着脖颈上那条红宝石项链，“托大嫂的福！他这次终于有了求人办事的态度，给我买了这个！”

简凌之的目光在那红宝石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

“好看么？”路晚伊用手指轻轻捻着那颗切割精巧的宝石，低头端详着，“听二哥说，沿海城市这东西的样式更多。”

“好看。”简凌之淡淡应了一句，笑容有些敷衍。“晚伊……”她话锋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说到宝石……我记得上次听你们聊天，好像提起过，那位虞小姐的家里，就能弄到很多从外国开采的宝石原石？”

“是啊！”路晚伊点头，“不过具体怎么个门路，我也不太清楚。好像二哥跟他们家打交道多一些。怎么，大嫂想买宝石么？”她好奇地看向简凌之。

简凌之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丝讪笑。一个月挣八块大洋的人，哪敢奢望这个？“那倒不是……就是上次听你们提起那位虞小姐，有些好奇罢了。”

路晚伊托着腮，回忆道：“我其实也没见过她本人，只听说是刚从法国回来不久。听说长得特别漂亮，追求者多得很。连霍家三哥都赞她是‘法兰西玫瑰’呢。”

“玫瑰……”简凌之轻声重复了一遍，心头微微一动。她想起了路商临送她的那支口红，也是玫瑰香气。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玫瑰，所以送她带着玫瑰香的东西，以此来寄托对那位可望不可即的“法兰西玫瑰”的隐秘情思？

“咦……”简凌之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狗血味道的猜想恶心到了，猛地摇了摇头，低声自嘲，“这什么跟什么……替身文学看多了吧。”

“大嫂，你怎么了？”路晚伊看着她怪异的神情，笑着打趣，“是不是也觉得，我二哥也是那群疯狂追求者里的一员？”

心思被说中，简凌之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假装研究自己昨天新做的指甲。“天下男人……大概都差不多吧。见到美人，难免心动。毕竟他们也不用脑子思考。”

“不用脑子思考……”路晚伊的注意力一下跑偏：“那用哪里思考？”

简凌之尴尬地笑笑，摆摆手：“没事没事，你继续说……”

“嗯……我倒觉得未必。”路晚伊摆弄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发梢，若有所思，“以前二哥可不是这样。他宁愿天天对着那些枯燥的图纸，也不愿意出门参加什么酒会茶叙。就比如上次霍家兄妹来，他一开始斩钉截铁说不来，不知道后来怎么又改主意了。反正最近他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她顿了顿，扳着手指分析起来，“而且，虞家小姐是七月份才回国的，可我二哥从五月份开始，行为举止就不太对劲了。所以我猜啊，他追的……肯定另有其人！”

路晚伊这一通头头是道的分析，反倒把简凌之说得更没了头绪，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东院，她盯着那封信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拆开了。里面是一张质地厚实的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她将信纸抽出来，小心展开。如今看繁体字虽然比初来时熟练许多，但阅读这种龙飞凤舞的手写信，依旧有些费力。

凌之小姐，见字如面：

近日游历沿海，见市井繁华，码头帆影交错，商贾云集。街道两旁，洋楼与古厝相映，海风拂面，颇有一番风情。望来日能与小姐共览美景。闻凌之小姐近日事务繁忙，不知起居安否？甚为挂念。夜深人静，独坐窗前，忆及往日共话之景，不禁心生怅惘。愿早日重逢，共叙别情。

顺颂时祺

商临敬上

七年九月十五日

信不长，措辞典雅，像他这个人，表面总是克制有礼。简凌之将这封信来来回回、一字一句地看了七八遍，仿佛要从那墨迹里找出些言外之意或隐藏的线索。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将信轻轻放进了那个装着之前几封信、巧克力与口红的盒子里。

“与其在这里东猜西想，自己折磨自己……”她对着空寂的书房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不如……等他回来，当面问个清楚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