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一过，天气便一日凉过一日。简凌之又换回了厚实保暖的袄裙，每日裹着披肩，在书房里埋头整理她的教案。自从路商临走后，她似乎也失了打扮的心思，那些颜色鲜亮的旗袍都被仔细收了起来。她不像他那样会画画，无法将思念寄托于丹青，只能让日子在笔尖的沙沙声中，过得平淡而规律。

这日，含笑从角门进来，手里提着食盒，怀里还抱着一个扎着细绳的纸盒。

“少奶奶，这是二爷那边的小厮刚送来的，说是二爷特意吩咐，要交给您。”含笑将纸盒递过来，抿着嘴笑，“恕含笑多嘴，二爷对您，当真是处处上心。那小厮说，这东西是二爷动身前就专门预订下的，货一到，就紧着给您送来了。”

简凌之眨眨眼，接过那略显分量的盒子，顺手拍了拍含笑的头：“这话，在外面可千万不能提。”

“我知道！您放心！”含笑连连点头。

简凌之抱着盒子走到院中，在竹椅上坐下。

里面是一条质地柔软厚实的灰色羊绒披肩，颜色素雅，触手温润，展开来看，上面织着若隐若现颇有层次感的暗纹。

第二天，当她披着这条新披肩去寻梅阁找路晚伊时，路晚伊围着她转了好几圈，赞不绝口。

“嫂嫂，你这披肩是哪儿做的？我看着……像是裕顺兴刚上的新货吧？”路晚伊凑近了细看，啧啧称奇，“你瞧这上面的印花，从这个角度看是一种纹样，换个角度光线一照，又是另一种图案！这工艺咱们平城可没有，听说是在南边织好，再千里迢迢运过来卖的。平城的太太小姐们都愿意加价买呢！”

简凌之不禁讶然：“你竟这么识货？我都没发现这花纹还有这般巧思。”

“那是自然！”路晚伊颇有些得意，“我盯上这种双面印花的披肩可有些日子了，但每次都是连个影儿都没见着，就听说被预定光了。上回听霍家姐姐说，她也早早定了一件，结果等了足足三个月才拿到手！嫂嫂您这件……怕不是五六月份就订下了吧？”

“这……嗯……”简凌之语塞，一时也想不出别的说辞，只好含糊地应了，算默认是自己买的。

“大嫂真是的！”路晚伊娇嗔地跺了跺脚，“都不告诉我，自己偷偷买了这么好看又时兴的东西！之前我还求二哥给我买来着，他理都不理……”

“那……”简凌之有些心虚，忙安慰道，“兴许他给你也买了，只是货还没到，在路上呢。”

“得了吧！”路晚伊撅起嘴抱怨，“他就知道让我有空多读书！还教训我说别整天想着花钱打扮，要简朴！他那个每天西装不重样、把自己拾掇得跟开屏孔雀似的人，竟然还来说我！真不知道他每天穿得那么招摇，是给谁看呢！”

“咳……”简凌之假意咳嗽了几声，实则是为了挡住那怎么压也压不下去、拼命想往上翘的嘴角。“要不……算我给晚伊赔个不是？这披肩我今天头一回披，你若喜欢，就送给你好不好？别生你二哥的气了。”

“嫂嫂，我方才开玩笑的！”路晚伊连忙摆手，“我怎么能抢你的东西呢？大嫂你……你也不容易。我还是能想法子磨我二哥的，你……”她话说到一半，似乎意识到不妥，声音低了下去，没再继续。

简凌之听着，心里那点因收到礼物而起的隐秘欢喜，又掺进了一丝对路晚伊的愧疚，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两人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心事。

“对了，嫂嫂！”路晚伊率先打破沉默，说起了正事，“上次你提的想办女学的事，我跟几个要好的姐妹说了，她们都挺感兴趣，愿意过来跟你学英文。只是她们几个底子深浅不一，不知道能不能放在一处教？”

简凌之闻言，心中一喜：“这个无妨。到时候我先跟她们每个人都聊一聊，摸摸各自的底子，再针对不同的情况，制定相应的教学方案。”

“那就好！”路晚伊高兴道，“就是……大嫂，你每个时辰打算收多少学费？她们几个近来手头都不算宽裕，所以想先探探你的意思。我觉得这事儿咱们敞开谈最好，不必遮遮掩掩的，就直接问嫂嫂了。”

简凌之强压下内心对金钱的渴望，斟酌着开口：“这个……大家愿意来学，已是难得，我怎么好意思收钱呢……”

路晚伊却摇摇头：“话不能这么说。外头开私塾，也得收束脩呢，咱们这可是‘简氏学堂’！”她顿了顿，见简凌之对这个名字露出笑容，才继续道，“嫂嫂你不知道，如今外头那些教洋文的洋人，还有会几句洋文就敢开馆的，都把价钱要到天边儿去了！”

简凌之被“简氏学堂”这个名头逗得笑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不懂这些行情，这么久没出门了，外头什么价码，实在不清楚……”

路晚伊拍拍她的手：“上回二哥来的时候，我顺嘴问过他一句。他说，比照着外头正经私塾先生的月薪，再加一成，应该是个合适的数。我想二哥的判断总不会错，所以先来问问嫂嫂，这个数目行不行？若你觉得合适，我再跟她们讲。”说着，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简凌之看着那数字，眼睛差点冒出光来，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定了定神，认真盘算道：“小姐们不可能一整天都耗在这里学习，一天顶多也就两个时辰。我听说，外头坐馆的教书先生，一个月大约能拿十到十五块银元。但咱们这是小班，人少，教得精细些，我想……在这个基础上，再加一块钱。”她顿了顿，继续算着，“一天两个时辰，月薪折半算的话……一个月，每天两个时辰，给我八块银元，我就很满足了。”

“啊？八块？”路晚伊有些惊讶，“是不是……太少了些？嫂嫂你教得肯定比外头那些先生强。”

简凌之笑着摸了摸路晚伊的头发：“不少了，我的大小姐。你知不知道，一块大洋在外面能买多少斤大米白面？”她语气温和却坚定，“而且，大家愿意来，是看在你的情面上，我怎么能狮子大开口呢？那不是挣钱，是打你的脸了。”

路晚伊想了想，点头：“行，那我去跟她们说说。这个价钱……她们肯定乐意。正好她们有四个人，一人出两块，倒也合适。不过大嫂你放心，”她补充道，“我也不会白让你教我，到时候我也把两块钱补上，给你凑个整十的数儿。”

“晚伊......”简凌之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八块银元于我而言，已经是一笔很可观的收入了。你那份钱，真的不必给我，咱们之间，不必算得那么清楚，反而生分了。”

“不生分！就是难为大嫂了，要费这么多心思。”

“不难。”简凌之摇摇头，“靠自己的双手和本事创造价值，是一件很美好的事。”说着，她抬手，将肩膀上那条披肩解了下来，轻轻搭在路晚伊肩上，“你不是喜欢这披肩么？先拿去披几天，等新鲜劲儿过了，再还我也不迟。”

路晚伊办事利落，没过两天便来传话，说已经谈妥，下个月初一，她那四位闺中姐妹便会准时过来，跟着“简小姐”开始学英文。

简凌之心下欢喜，一想到每月能有八块稳定进项，更是干劲十足，跃跃欲试，只觉得前路都亮堂了几分。

这天刚下了课，简凌之正单独给一个名叫张瑞仪的女孩讲解她出的练习题，其余几个女孩子则围在路晚伊身边，对着她身上那条羊绒披肩，叽叽喳喳议论个不停。声音有些喧闹，简凌之听得耳朵嗡嗡响，不得不转头提醒她们小声些，然后才继续给张瑞仪讲解：“这个是固定搭配，没有太多道理可讲，记住就行。学语言有时候最怕钻牛角尖，总想问‘为什么’。语言本身就是一个在不断演变、充满例外的系统，并不完全遵循死板的规律。所以我们只要把有规律的部分掌握好，对于那些没规律的，能记住最好，实在记不住，咱们就换个说法来表达同样的意思，也一样行得通。就像我们说自己的母语，有的人说话文采斐然，引经据典，有的人可能连成语都用不了几个，但只要能把意思说清楚，沟通的目的就达到了。”

“晚伊，你这披肩我上次也想买的，结果一问要等三个月，我可等不了！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谁知道又有什么新花样出来？”说话的是孟凡星，听说她家祖上出过好几位御史言官，父亲孟庆晟是平京报社的总编辑，颇有影响力。之前关于杜全那桩事的报道能顺利见报，据说就是孟总编点了头。

“这哪是我买的呀！”路晚伊一边收拾自己的书本钢笔，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肩上的披肩，眼神飞快地瞟了一眼正在认真讲题的简凌之，“这是大嫂的，我都没排上号呢！”

简凌之用余光扫了路晚伊一眼，却只当没看见，继续专注地给张瑞仪讲题。这个话题，她可一点也不想掺和进去。

“是挺好看的，灰色的早就抢断货了。”银楼老板的女儿纪天舒走过来，挨着她们坐下，端详着那条披肩，“不过这颜色……我觉得更适合大嫂，显得沉稳优雅。晚伊你嘛，还是活泼俏皮些更好，白色可能更衬你平时的衣裳。”

“我倒是想买白色的呢！”路晚伊叹了口气，“可我没钱呀！你们都知道我的情况，不像你们可以直接从家里的账上支钱。我买点什么都得先禀明了太太才行！”

“你以前那些好东西，不都是二哥给你买的嘛？你去求求他，肯定没问题！”孟凡星出主意，虽然可行度很低。

一提到这个，路晚伊更来气了：“别提了！之前霍姐姐订这披肩的时候，我就去求过二哥了，结果他倒好，让我多读书，少过奢侈日子。好像我要金山银山似的！”

孟凡星掩着嘴轻笑：“我看呀，八成是二哥自己手头也紧了吧？”

“我才不信！”路晚伊撇撇嘴，“他那西装，一个月三十天都能不重样！谁知道他最近犯什么毛病，老往我这儿跑，每次来不是检查功课，就是找由头数落我一顿。他刚回平城那会儿，一个月能见他一两面就不错了，最近这段时间，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纪天舒想了想，推测道：“本来我还以为，他是不是最近有了心仪的女子，换着花样讨人家欢心，所以手头才紧了。可他又天天往你这儿跑，也不像是在追人啊。”

“何止！”路晚伊声音提高了些，“他每天把自己收拾得跟朵月季花似的，之前陪我出去逛，还特意绕了好几家银楼，让人拿出好些戒指、项链、手镯，挑了一下午，最后一样都没给我买！上次给我送新衣裳，还是四月里的事儿了！”

简凌之看似在专心讲题，耳朵却早已竖了起来，将她们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此刻心里竟有些后悔刚才让她们小声点，这会儿听得不上不下的，恨不得搬个小板凳直接坐过去听个全乎。

傅君华家祖上出过巡抚，父亲现在依旧在政府任职。她刚才去小厨房看了看午饭准备得如何，回来招呼大家可以准备吃饭了，顺便也听到了几句八卦，便加入了讨论：“哦，这个我知道，咱二哥嘛！大概上个月吧，有一次我去听戏，还瞧见他陪着虞家小姐进了包厢呢，正巧就在我隔壁，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说出去！晚伊，二哥这钱啊，怕是都花在咱未来嫂子身上了，你就让让吧。”

“哪个虞家小姐？”孟凡星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