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凌之手腕吃痛,却也只是微微蹙眉。她斜睨着近在咫尺的淮山,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忽地漾开一个极妩媚、甚至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眼波流转间,风情乍现。“他啊……”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然后倏地爆发出更大声的笑,她手腕一拧,用力甩开他的钳制,灵巧地绕着竹椅转了小半圈,跑得离他远了一些。
她有些俏皮地踮起脚尖,将酒壶高高举向空中那轮明月,然后转过头,对着脸色阴沉的淮山,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醉意的娇憨与狡黠:“就不告诉你~这是秘~密!”
淮山抿紧了嘴唇,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青筋隐现,最终却只是狠狠攥住了竹椅冰凉的扶手,指节用力到发白。他就这样看着她,看着她发疯,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能猜到是谁。
但他想亲口听她承认。
“中秋团圆夜啊……”简凌之似乎全然不觉,又仰头灌了一口酒,然后举着酒壶,对着月亮,开始颠三倒四、胡乱拼接地吟道:“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哈哈哈!”她笑得前仰后合,“老夫聊发少年狂,日啖荔枝三百颗!竹杖芒鞋轻胜马,仰天大笑出门去!朝辞白帝彩云间,夕贬潮州路八千……受命于败军之际,骈死于槽枥之间!夕阳无限好……”她猛地转过身,将酒壶的壶口指向沉默的淮山,眉眼弯弯,吐字却清晰:“自挂东南枝!”
一通胡言乱语,荒诞不经,却仿佛耗尽了她最后的气力与表演的兴致。
淮山看着她发完疯,脸上方才隐现的怒意早已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他慢慢松开紧握扶手的手走向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姐姐醉了。今夜的话,我只当是姐姐酒后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时辰不早了,姐姐好生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步伐沉稳地穿过篱笆门,再次融入了废园那片浓郁的黑暗之中,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简凌之脸上那夸张的笑容,在淮山身影消失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不留一丝痕迹。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月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而挺直的轮廓。
良久,她才缓缓走回矮桌旁,将酒壶轻轻放下。然后,她像是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她伸出手,紧紧抓住竹椅冰凉的扶手,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再也压制不住,她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烧般的疼痛和满嘴的苦涩。
夜风吹过,带走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醉了,身体瘫软,意识却在这一刻,清醒得可怕。
方才的一切,七分醉意,三分清醒;五分试探,五分决断。她用最激烈、最直白、甚至不惜自毁形象的方式,不仅是在问淮山,更是在逼迫自己,与那段暧昧不明、牵绊初来时日的、对“弟弟”的特殊情感,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院落里形单影只的她,也照着她心中那刚刚斩断的、最后一丝不属于这里的缱绻。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有些牵绊,至此,算是暂告段落了。
想到这里,她终于趴伏在竹椅扶手上哭出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厢房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一个人影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沉沉地望向院子里。
简凌之还伏在竹椅扶手上缓着那股恶心劲儿,闻声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却又平静下来。兴许是刚才对着淮山那一通半真半假的发疯耗尽了心神,也卸下了许多顾忌,此刻她竟觉得浑身是胆,哪怕景阳冈上的老虎真来了,也敢上去掰掰腕子。她眯了眯有些朦胧的眼睛,用袖子擦去泪水后,努力想看清来人是谁。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落,勾勒出那人挺拔的身形。他微微低垂着头,额前散落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具体神情,只觉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与疲惫。他脚步很慢,却异常沉稳,一步一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到了她面前。
简凌之仰起脸,目光幽深平静,如同古井无波的水面,一眨不眨地迎视着他。然后,她忽然咧开嘴,冲他毫无预兆地、粲然一笑。
路商临看着她这没心没肺似的笑容怔了一下,随即,竟也跟着莫名其妙地牵起了嘴角,无声地笑了起来。他自己也不清楚为何要笑,只是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了一整晚的、混杂着愤怒、悲哀与窒息的浊气,似乎在她这个笑容里,找到了一个细微的出口,带来一丝奇异的、近乎荒诞的释然。
他没穿西装外套,领带也不知被扯到了何处,身上只一件略显凌乱的白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敞开着,露出一小片清晰的锁骨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脆弱,又带着几分不羁。
简凌之看清他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盛,直笑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花,方才压下去的那股恶心感又翻涌上来,让她忍不住扶着椅子又开始干呕。
路商临见状,立刻收敛笑意,蹲下身来,一手扶住她的肩膀,一手在她背后轻拍着帮她顺气,动作轻柔而熟练,仿佛做过许多次。
“你到底喝了多少?”他眉头微蹙,伸手掂了掂旁边矮桌上那个酒壶,入手却觉得分量不轻,几乎还是满的。
“就……几口吧。”简凌之深深喘了几口气,感觉那股翻腾的恶心劲儿总算又过去了,只是喉咙和胃里依旧火烧火燎地难受,“我喝酒容易上脸,没几口看着就跟醉了似的。”
“你这是空着肚子喝,伤胃。”路商临叹了口气,手臂微微用力,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地上凉气重,你身子骨本来就不算强健,别坐在这儿受寒。”
简凌之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随手拍了拍沾在旗袍下摆和臀部的尘土。她抬起头,望进他幽深的眼眸里,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却清晰地问:“聊聊?”
路商临闻言,脸上终于漾开一个真切的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阴霾:“好。”
“那……”简凌之侧头,指了指书房的方向,准确地说,是那个小露台,“老地方?”
路商临又点了点头,眼中笑意更深。他抬手,极其自然地帮她理了理方才蹭得有些散乱的鬓发和麻花辫,动作温柔:“好。”
“那我去沏一壶醒酒茶。”简凌之说着,转身就要往小厨房走,“你把那碟点心拿上去。”
路商临看着她有些摇晃却故作镇定的背影,嘴角弯了弯。他转身端起矮桌上那碟含笑准备好的、小巧精致的点心和月饼,目光掠过旁边那个油纸包时,微微一顿,却并未触碰,只端着点心碟子,转身先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