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么?”路商临挑眉,语气里的笑意更深,“那我便放心了。”
话音未落,他再次凑近。这次,温热的唇轻轻落在了她的脸颊上,一触即分,却比方才更添了几分亲昵与缱绻。他的鼻尖几乎擦过她颈侧细嫩的肌肤,能清晰地嗅到她发间淡淡的桂花香气,感受到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柔软的绒毛。这一瞬间,他觉得连日高烧的难受、处理公务的烦闷,都值了。这场病,来得真是恰到好处。
“行了……”简凌之被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和颈侧,只觉得半边身子都酥麻起来,一种陌生又令人心慌的痒意蔓延开来。她轻轻推开他,抬手将颊边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拢到耳后,声音不自觉地软下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你……别不正经。”
“你可真会冤枉人。”路商临低笑,终于退开些许,坐直了身体,却仍侧着头看她。他倾身向前,随意按了两下方向盘中央的喇叭,发出短促的鸣响。“看来,下次还是得真的不正经些才好。”他悠悠道,“省得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还要白白挨你的骂。”
简凌之被他这倒打一耙的论调气到,刚想回嘴,就看见得月小跑着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外。她立刻噤声,重新扭头看向窗外,做出一副专心欣赏夜雨街景的模样,只是微红的耳根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出卖了她并不平静的内心。
得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透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了一眼后座。见那位简小姐端坐着看向窗外,身姿略显僵硬。而自家少爷则慵懒地靠在另一侧,目光半点没离开旁边的人,嘴角那抹餍足又得意的笑,简直能腻死人。
得月被这无声的画面酸得牙根一软,连忙收回视线,捂着腮帮子目不斜视地发动了汽车。
……
路商临这场来势汹汹的风寒,没两日便好了个七七八八。他抽了个空,大摇大摆地回了一趟路宅,美其名曰是检查路晚伊功课,至于究竟是去检查功课,还是另有所图,恐怕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书房里,路商临皱着眉,指尖点着摊在桌上的宣纸:“你这笔字……”他揉了揉额角,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就不能再写得秀气工整些?这横不平竖不直,猫抓狗啃蜘蛛爬的一样。”
“哦……”路晚伊坐在一旁,双手托着腮,心不在焉地应着,“练过了嘛。而且大嫂说了,字是写给人看的,能让人看明白意思就行,不必过分拘泥于形……”
路商临一个眼风扫过去,路晚伊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最后几个字含糊地消失在嘴边。
“下次……”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去把大哥留下的字帖找出来,好好临摹几遍。大哥的字,在平城都是出了名的风骨俊逸,怎么一母同胞的你……”他上下打量了妹妹一眼,剩下的话化作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知道啦知道啦!练还不行么?”路晚伊嘟起嘴,“大哥那是性子静,能坐得住,我坐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难受。”
“最近英文学得如何?”路商临放下那页惨不忍睹的大字,随手拿起路晚伊放在一旁的英文课本。书页边角整齐地贴着不少小纸条,上面是简凌之用清秀字迹写下的注解和例句,工整清晰,与路晚伊那鸡爪体形成鲜明对比。
“很有进展!”路晚伊立刻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骄傲的神色,“也不看看我的先生是谁!”
“希望如此吧。”路商临不置可否,将书放回原处,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圈椅里。他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光亮的红木桌面,目光虽落在前方,心思却早已飘远,落到了东边那座清冷小院里的某个人身上。“大嫂……最近来过么?”他状似无意地问起。
路晚伊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的钢笔,闻言想了想:“之前基本每天都来,教我功课,陪我说话。就你病得最厉害那两天,她还特意来找过我,问我能不能带她去探望你呢。不过这段时间倒没怎么来,说是接了誊写的活儿,忙得很。”
“哼……”路商临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果然是在躲着我。”
路晚伊没听清他的自言自语,忽然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声音也放软了:“二哥,你看……这都快深秋了。”
“嗯。”路商临眼皮都没抬,听她这拐弯抹角的起头,就知道接下来准没好事。
“上次你不是说,那件珍珠白的洋装我穿着肩线不太合,要重新给我定做一套么?”路晚伊眨巴着眼睛,满是期待。
“是么?”路商临开始装傻,低头专注地摆弄起自己衬衫袖口上那枚精致的玛瑙袖扣。
“啧!”路晚伊不满地拍了他胳膊一下,“路商临!你别想赖账!就是上回在古月居,你自己亲口说的!珍珠白那件!”
“哦……”路商临应得敷衍,思绪却早已飘到了别处。他想起了简凌之那日穿着黑色丝绒连衣裙的模样,身段窈窕,脖颈修长,沉静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那可比眼前叽叽喳喳讨新衣服的妹妹耐看多了。
“你变了!”路晚伊见他心不在焉,气鼓鼓地松开手,双臂环抱,转过身去生闷气,“你现在根本不听我说话了!以前我想要什么,你虽然嘴上嫌弃,可哪次没答应?”
路商临这才转过头看她,一本正经地道:“我看你衣柜里的衣裳够开个绸缎庄了。如今世道乱,还是节俭些好。有这琢磨穿戴的工夫,不如去多练几页字,或者背几个英文单词。”
“你真的变了!”路晚伊指着他,一脸不可思议,“而且,就许你自己整天订做西装,打扮得跟开屏孔雀似的到处招摇!”她故意顿了顿,学着他平时嘲讽人的腔调,“哼,打扮了又有什么用?也没见哪家姐姐多看你一眼。知道为什么么?就你这臭脾气,活该孤家寡人,没人愿意理你!”
路商临对她的毒舌攻击毫不在意,甚至无所谓地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是不是该找个借口,比如“顺路”或者“有东西落下了”,去东院搞个突然袭击。
“切,你以为我就指望你啊?”路晚伊也噌地站起来,把挡在路中间的哥哥往旁边一推,灵机一动,“我突然想起来,大嫂那一手绣工可是顶好的!花样也新颖。我去求求她,看看能不能央她给我做身衣裳,肯定比外面裁缝铺的强!”
“诶!”路商临一听,立刻伸手拦住她,语气难得地带了点急,“你别去烦她。她最近忙得很,哪有空给你做衣服?”
“就你知道得多!”路晚伊冲他吐了吐舌头,“大嫂能有什么忙不过来的事儿?前几天我偷偷溜去东院找她玩儿,还看见她在书房,就是大哥修的那个小露台上,一个人坐着发呆呢,眼睛望着对面厢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路商临听到“露台”二字,眉头微挑,随即,一丝了然而愉悦的笑意悄悄爬上他的嘴角。那个露台……他当然记得。有些话,有些触碰,就是在那里发生的。
“不过……”路晚伊的语气低落下来,带着几分真切的同情,“大嫂也是可怜。大哥去得那么早,留下她一个人,也没个一儿半女傍身,在这深宅大院里,连个知冷知热的倚靠都没有。”
“她不是那种需要依附男人或者孩子才能活下去的人。”路商临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骄傲的笃定。他自信如今已足够了解她,了解她那看似温顺外表下的坚韧与独立。
“那可说不准。”路晚伊撇撇嘴,“上次我不是送了大嫂一个姻缘符么?有时候我晚上去她那儿,还看见她对着那符发呆呢。你说,她是不是……在想大哥了?”少女的心思总是浪漫而感伤,自动补全了一出未亡人睹物思人的戏码。
路商临闻言,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他并不喜欢这个猜测,也懒得跟妹妹深入探讨这种无谓的遐想。“说到姻缘符。”他迅速转移话题,“你小小年纪,心思都给我放在正事上!咱们路家的姑娘,还愁找不到好人家么?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切,我看你是自己孤家寡人,看谁都不顺眼吧!”路晚伊伶牙俐齿地回敬,随即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对了,霍家哥哥过几日就回平城了,我已经约了他和霍姐姐来家里玩儿。到时候你可别忘了过来啊,霍姐姐说了,你要是不来,她也不来了。”
路商临正了正领带,听到这话只觉得闹心。“我没空参加你们这些闲人的聚会。”他语气冷淡,“我在德国的同学司朗聿回国了,我最近得帮他打点在平城安顿的事情。以后这种没意思的茶会牌局,少来烦我。”说完,他抬脚就往门外走,一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
“哦……那行吧。”路晚伊在他身后拖长了声音,故意大声说,“到时候我就只请霍家哥哥和大嫂过来,正好四个人,还能凑一桌麻将呢!你这个大忙人可别不请自来!”
已经走到门边的路商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没回头,但耳朵却悄然竖了起来。听着妹妹的抱怨,他心里暗暗哼了一声,脚下不停,心里却已飞快地盘算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