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一过,黏腻的暑气总算被风驱散了些许。午间虽还残留着夏天的余热,早晚却已能触到一丝爽利的凉意。简凌之这段日子,刻意减少了去路晚伊院落的次数,怕碰到路商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尚未想好,该如何面对那个在雨夜车厢里,带着病气也带着温柔亲吻她的人。
后来听含笑提起,路商临最近似乎也忙,不怎么往路家来。她先是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松下来之后,心底却空落落地,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像秋日午后被风吹散的薄云,抓不住,却一直飘着。
“犯贱啊……”她伏在书房露台的围栏上,对着院中依旧墨绿的松针,小声骂了自己一句,“人家来,你躲着;人家不来,你又琢磨。简凌之,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含笑从篱笆门进来,在松树下仰头唤她:“少奶奶!”
简凌之探身:“怎么了?”
“晚伊小姐请您过去一趟呢。”
“不是说了我最近忙,没空过去么?”简凌之微微蹙眉。
含笑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清晰些:“这回不是功课的事儿。小姐请您过去打牌,说霍府的三少爷和六小姐来了,想请您也过去聚聚,热闹热闹。”
“亲娘啊……”简凌之在心里哀叹。这段近乎隐居的日子,她已渐渐习惯,甚至有些享受这份不必应付陌生人的清静。她本就不喜无谓的交际,此刻更觉得头皮发麻。“我……能不去么?”她试图挣扎。
含笑掩嘴笑了笑:“小姐特意说了,她想把您这位英文老师引荐给霍家六小姐认识呢。二爷也来了,还带了一位朋友,说是留学德国时的同学。我看啊,人都齐了,就等您了,您还是去吧。”
简凌之合上手中的书,搁在矮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认命般走出书房,对着含笑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
“少奶奶,我帮您梳妆打扮一下,咱们漂漂亮亮的过去。”含笑跟在她身后,语气轻快,“方才我去寻梅阁送东西,悄悄看了一眼,二爷带来的那位同学,生得可真是俊朗呢!”
简凌之被含笑这前后逻辑逗乐了,无奈摇头:“行吧,既然人多,我也不好灰头土脸地去,丢晚伊的脸。”
“您想穿哪身?”含笑一边打开衣柜一边琢磨,“对了,上次那件黑色的洋装就好看!听说霍家三少爷也是留洋回来的,我看他们今日都穿得正式,您也穿洋装,正好!”
简凌之对着镜子,将香粉轻轻扑在脸上,闻言动作顿了顿。“还是穿二爷送来的那件旗袍吧。”她看着镜中素净的眉眼,语气平静,“我一个寡居在此的人,穿洋装……未免显得不伦不类,没得让人背后议论,平添麻烦。”更重要的是,她心底深处,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希望穿上这件旗袍,能让他看到。这念头让她有些羞赧,又有些莫名的兴奋。
“也是,少奶奶思虑周全。”含笑点头,不再坚持。
简凌之嫌盘发繁琐闷热,只让含笑帮她简单绾了个髻。含笑手巧,以前在府里时,还曾被别家太太借去帮忙梳头。不多时,一个清爽又别致的发髻便成了。简凌之站在镜前细细端详,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朵素银镶淡粉碧玺的山茶鬓花,小心别在发间。这是她仅有的、真正属于自己的首饰。至于那支曾刺伤过杜全的孔雀钗,她看着总觉得膈应,早已收起,不愿再戴。
她又拿出那支与旗袍一同送来的口红,旋开后是明艳的正红色,带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她对着镜子,轻轻抿了抿唇,镜中人霎时多了几分鲜妍气色。
当她拿起含笑特意为她新做的、绣着兰草的团扇准备出门时,心头那股熟悉的紧张感又缠绕上来,但与以往单纯的抗拒不同,这次还混杂着一丝莫名的、跃跃欲试的期待。她甚至荒谬地希望,踏进院子那一刻,第一个看到她这般模样的人,会是路商临。
“真是……犯贱啊。”她握紧扇柄,低声又骂了自己一句,像是要驱散这不该有的心思。
依旧是芍药在角门外等候,引着她往寻梅阁去。
此时,寻梅阁的院子里,路商临正百无聊赖地斜倚在葡萄架下的秋千索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从路晚伊宝贝花圃里顺来的一朵月季花瓣。他今日本不想来,霍家与路家是世交,霍三少爷霍景杰在英国混了几年,一身纨绔做派,能言善道,偏偏废话极多。其胞妹霍婉清是平城有名的才女,端庄持重。六小姐霍依宁则与路晚伊年纪相仿,正是二八之年尚在念书,性子也活泼些。
路商临暗自庆幸出门时硬拉上了暂住在自己家的同学司朗聿。司朗聿比他小一岁,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褪尽的少年清气,脾气是出了名的好,竟能耐心听霍景杰滔滔不绝地吹嘘了快一个时辰,还能适时点头附和,实属难得。
霍依宁溜达过来,挨着秋千架,顺着路商临的视线望向角门,打趣道:“二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我瞧你盯着那角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哥哥话太密。”路商临目光未移,随口敷衍,“听得我脑仁疼。”
霍依宁噗嗤笑出声,毫不给自家哥哥留情面:“是吧!我也觉得!他从小就这毛病,说起话来没完。”
“大嫂怎么还不来呀?”路晚伊看了看日头,有些着急,“难得今天天气好,不冷不热的,本想着在院子里摆桌打牌正好。再不来,日头该毒了。”
一旁的侍女连忙应道:“小姐莫急,方才已让芍药去催了,想必快了。”
“你这大嫂,守寡有半年了吧?”霍景杰终于停下他对伦敦社交界的忆往昔,二郎腿翘得老高,在竹椅上晃悠着,“深居简出的,怕是见生人怯场吧?当年商言成亲,我正巧在利物浦赶论文,没能回来观礼,谁曾想……哎,竟是天人永隔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们心里,对这事也该早有准备吧?”
路晚伊闻言,神色黯了黯:“大哥身子一直不好,深居简出,这两年……家里人都明白。所以大哥走的时候,最受打击、最缓不过来的,反而是大嫂。幸好,如今她总算挺过来了,我们也替她松口气。”
“诶!晚伊。”霍景杰换了个更舒服的瘫坐姿势,懒洋洋地问,“听说你这大嫂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怎么还会说洋文?倒是稀奇。”
路晚伊立刻白了他一眼,维护道:“英雄不问出处!我大嫂英文说得可流利了,教得又好,肯定比你那半吊子强!”
路商临本来想讽刺霍景杰几句,听到妹妹这般维护简凌之,心头那点不快散了,嘴角不自觉勾了勾。嗯,看在这份上,答应她的那件洋装,还是给她做了吧。
就在这时,角门吱呀一声轻响,芍药侧身引着一人进来。
简凌之踏进院子,心跳不免快了几拍。视线所及,多了三张陌生面孔,让她本能地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可与此同时,那份压抑了半个月的、想要见到某个人的期待,又像破土而出的藤蔓,悄悄缠绕上来。她就这么带着点茫然和紧张,糊里糊涂地迈过了门槛。
院中青石地上摆了一张方桌,四把竹椅。路晚伊和两位年轻男子围坐桌旁。秋千上,坐着一位与路晚伊年纪相仿的少女,一身剪裁精致的纯白西洋连衣裙,头发烫成时髦的罗马卷,脸上化了恰到好处的淡妆,明眸皓齿,顾盼生辉,稍加修饰便已光彩照人。
然后,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倚在秋千架旁的那道身影。
路商临今天穿了一身咖啡色的西装,同色系的马甲,裤子上印着细密的暗格纹路,既雅致又不失稳重。从简凌之出现在角门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
半个月不见,思念早已在心底无声发酵。今日她穿了他送的那件白缎红梅旗袍。洁白的缎面衬得她肤色愈发莹润,那枝红梅绣得栩栩如生,傲然绽放在衣襟,疏朗清雅,恰如他心中她的品性,柔韧中带着孤洁。几只灵巧的雀鸟点缀梅枝,更添生动意趣。她发间那朵山茶鬓花,与红梅一素一艳,相映成辉。她身量适中,踩上那双他特意配的白色高跟鞋,身姿更显挺拔窈窕,行走间裙裾微动,步步生莲。
平日里见惯了她素面朝天、不施粉黛的模样,此刻薄施脂粉,唇上那抹艳丽的红,将她五官的优点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来,明丽不可方物。路商临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跳漏了半拍,视线像是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分毫。他甚至分不清,是她今日果真如此耀眼,还是自己情人眼里出西施,滤镜太厚。就连身旁霍依宁略带戏谑地叫了他两声“二哥,你看什么呢”,他都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与失而复得的满足感里。
“二哥?”霍依宁提高了音量,又唤了一次,带着明显的好奇和探究。
路商临这才恍然回神,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强迫自己移开了胶着在她身上的目光,转向霍依宁,试图掩饰方才的失态:“怎么了?”
只是那微微发烫的耳根,和眼底尚未褪尽的惊艳与温柔,却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平静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