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商临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胸腔,又引起几声轻咳。他咳完,目光依旧黏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探究:“我发现……你出了那个院子,精神气儿都不一样了。在那里面,总是半死不活、强撑着似的。一出来,倒像是活过来了,连闹天宫的胆子都有了。”
他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简凌之内心深处某个一直试图忽略的角落。她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简凌之看着他脸上欠揍的表情,忍不住轻哼了一声,但见他精神尚可,眼底的倦色也褪去不少,心里那点悬着的担忧,倒是悄悄落回了实处。“对了,看你精神头还行,想请你帮个忙。”
路商临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以啊,不过……”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你打算怎么谢我?”
“你……”简凌之被他这直白的索要回报噎了一下,伸手指了指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这不是你常挂在嘴边的么?”路商临学着她的语气,慢条斯理道,“‘我又欠你了’,‘我这还不上了’……所以我想着,从今往后,但凡我帮了你什么,咱们最好当下就‘银货两讫’,免得你总惦记着欠债,寝食难安。”
简凌之被他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她转身从桌上取来那叠厚厚的教案草稿,递到他面前。“我草拟了一份英文教学的大纲和教案,但你也知道,我这文化水平……实在有限。好些字不会写,想请你帮我看看,纠纠错。”
路商临点点头,接过那摞纸,却并未立即翻阅。他往床里侧挪了挪,腾出一片位置,然后拍了拍身旁空出来的床褥:“上来。”
“什么?”简凌之一愣。
“上来。”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你坐上来,我才能好好看。离那么远,我瞧不清,说个话还得扯着嗓子喊,我嗓子疼。”
简凌之挪了挪,磨蹭着挨着床边坐下:“我就坐这儿,不然……不然我拿回去,找淮山帮我看也行,突然想起来他也……”
路商临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不再强求。他随手拿过床头柜上一本硬皮书垫在纸下,又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红色铅笔,当真一行行仔细看了起来。
“字迹倒是清爽利落。”他目光落在纸上,笔尖悬空,并未立刻落下,“只是……怎么好些字,都像是匆匆写就的草体呢?有些笔画,似乎也不太对。”
“啊……有些字我确实不太会写,或者记不清具体写法了。”简凌之胡说八道起来,有些窘迫地摸了摸耳垂,“你看见有问题的,直接圈出来就好,我回头照着改。”
路商临闻言,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那照这么说……”他笔尖虚虚地在纸页上方划过一大片区域,“这一块儿,还有这一块儿……怕是有将近半篇,都得圈出来了。”
简凌之起初还不信,只觉得他夸大其词。可当他当真开始逐字审阅,遇到拿不准的便停下来问她,两人一个指,一个认,一个解释为何写法有误,一个虚心记下。时间在专注的探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竟已过去了近一个时辰。
待一叠纸页被圈画得布满红色标记,简凌之站起身,舒展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腰背。她伸手,想从路商临手中拿回那叠伤痕累累的教案。
路商临却只递给她最上面一张。“剩下这两张,我暂且扣下。”他将纸轻轻压在枕下,抬眼望向她,“权当是人质。免得等我病好了,有力气下床了,你又找各种由头躲着我,人影都见不着一个。”
“我没有躲你……”简凌之轻声反驳,却没什么底气。她低下头,恰好对上他专注凝望的目光,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被刻意隐藏却依旧泄露的在意。她叹了口气,“二爷……还是多保重身体要紧。凡事……切勿太过自苦。”
“你会担心我么?”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直接撞进她心里。
简凌之呼吸微微一滞。她抬起脸,望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眼底不易察觉的疲惫,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几不可闻:“……会。”
路商临的嘴角终于漾开一抹真实的笑意,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那便不算自苦。”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的平静。
室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渐沥的雨声。但这沉默却不似先前那般尴尬沉重,反而流淌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宁和,仿佛某种无形的隔阂,在这共同的时光里被悄然软化。
“你炖的汤呢?”路商临忽然打破寂静,“我要尝尝。”
“现在?怕是已经凉透了。”
“无妨。”他摇摇头。
简凌之转身从桌上取出那只白瓷炖盅,还好盖子盖得严实,一路颠簸也未洒出。
路商临接过,揭开盖子一看,只见里面几乎没什么汤水,满满当当全是炖得晶莹软糯的银耳和清润的梨块。
“你这是放了多少银耳?”他挑了挑眉。
“这个啊……”简凌之语气随意,“反正是润肺的,多吃点呗,又不是什么好东西。”
路商临用勺子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几乎凝成胶状的银耳,抬眼看了看她:“你知道这东西,市面上一小盒,价值几何?”
“很贵么?”简凌之眨眨眼,心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路商临看着她,刻意放缓了语速,几乎能预见她接下来的表情:“大约……二十两银子吧。”
“什么?!”简凌之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这、这东西怎么可能这么贵!”她想起当时看到银耳被仔细装在精致小木匣里送来时,还曾暗自嘀咕过“至于么”,此刻只觉心口一阵绞痛。
看着她果然如预料般露出一副“天塌地陷、痛失一个亿”的夸张表情,路商临忍不住低笑出声,先前病中的郁气似乎都散了不少。“我看你这盅里,怕是放了得有半盒……十两银子,我的少奶奶,是不是觉得心都在滴血?”
简凌之嘴角抽搐,盯着那盅天价梨汤喃喃道:“那、那这盅你别吃了……我、我拿回去……”声音里满是懊悔与不舍,那里面炖的不是银耳,是白花花的银子。
路商临闻言,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胸腔震动带动几声低咳。他摆摆手:“送出手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况且,既是你的心意,便是金玉也不换。”最终,在他半是劝说半是催促下,简凌之不得不忍痛分享了另一盅,每一口都如同在咀嚼真金白银,表情之复杂,让路商临眼中笑意更深。
窗外的雨势渐歇,天色因着连绵秋雨,黑得比平日更早。简凌之起身,理了理坐得有些发皱的裙摆:“时候不早,我该回去了。”
路商临闻言,掀开被子便要下床:“我送你。”
“别!”简凌之忙按住他,“你病还没好利索,外面又凉,别再招风了。让得月送我就行。”
路商临却已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挂满了各式西装、大衣,颜色从黑、墨蓝、深灰到浅灰、米、白,质地精良,剪裁考究。简凌之这才恍然,难怪总觉得他衣裳似乎永远穿不完,每日都不重样。
“对了!”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你那件划破的西装外套……”
“哦,那件啊……”路商临正取出一件烟灰色的三件套,闻言随口道,“扔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是我帮你补补,还是……”简凌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上自己的话。
路商临转身看她,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立刻改口:“那敢情好,劳烦你帮我补吧。”语气轻快,哪还有半分要“扔了”的迹象。
“可是……”简凌之有些迟疑,“我手艺一般,不一定能补得看不出来……”
“无妨。”路商临打断她,将西装搭在臂弯,走近两步,微微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促狭,“只要一想到,你每日都得拿着我的衣裳,穿针引线,反复琢磨……我便觉得通体舒畅,病都好得快些。”
“有病……”简凌之脸颊微热,偏过头去低低嘟囔了一声。
却见路商临抬手,开始解身上睡衣的纽扣。简凌之一惊,下意识伸手拦住他:“你干嘛?!”
路商临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头微蹙,一脸理所当然:“换衣服啊,不然穿睡衣送你?”他眼中掠过一丝戏谑,“你……在想什么?”
简凌之脸更红了,连忙松开手后退一步,语无伦次:“我......我还站在这儿呢!你能不能守点男德……等我出去你再换!”
“那你先下楼,让得月去备车。”路商临从善如流,指了指门口,“在一楼会客厅稍等我片刻。”
简凌之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隔着门板,她仿佛能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让她耳根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