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鹤楼。简凌之听到这个名字,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她当然知道这家店。一百年后,它依然固执地开在这一片,只是门脸或许翻新过许多次。新世纪之初,她还是个半大孩子,经常被妈妈领着去吃。那时候年纪小,不懂得品味,只觉得热闹,吃过了也就忘了具体滋味。后来家里境况变化,日子紧巴起来,便再没去过了。只是偶尔,还能听到妈妈带着怀念的语气,念叨起他家的招牌菜。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久远的回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她点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真切的笑意:“既是二爷做东,自然客随主便。正好这段时间吃得清淡,可以趁机开开荤。”说完,她想起什么,指了指安静跟在身后的含笑,“我带含笑一起,二爷不介意吧?”
路商临看着她脸上那抹不再是伪装、而是发自内心的愉悦神采,不自觉地,自己的嘴角也跟着向上弯了弯。他双手随意地环在胸前,姿态比平日里松弛许多:“我不在意这些。今天二位都别拘束,想吃什么尽管点。”
见他答应得爽快,简凌之眼角的笑纹更深了。她转身,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轻轻拽了拽含笑的胳膊往台阶下走:“上次就说要带你去吃顿好的,总算是没食言。虽然今天是二爷请客,我也算借花献佛了!”
含笑被她感染,也抿着嘴笑,一时忘情,小声接道:“少奶奶这些日子,净就着咸菜喝稀粥了......”话没说完,就被简凌之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走!”简凌之扬手招呼一声,声音清脆豪爽,引得附近几个行人侧目。她却浑不在意,拉起含笑,凭着记忆里的方向,步履轻快地往前走。那背影,透着一种许久未见的活泼感。
路商临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衫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发髻边一朵简单的珠花在阳光下偶尔闪动。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女子还总是低眉顺眼,说话不敢高声,甚至不敢直视他。如今,却像是被春风和活水浇灌活了过来,整个人都舒展、明亮了许多。一个人,经历了那样的变故,掉进过冰冷的井里,真能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么?这个疑问,这些日子在他心头盘旋过不止一次。此刻看着她鲜活的身影,那探究的好奇里,不知不觉又掺杂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欣赏,甚至是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她本该可以一直这样自在些的。
松鹤楼是座两层的老式木结构建筑,飞檐斗拱,漆色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据说早年想加盖一层,碍于不能高过皇城的规制,只得作罢。跑堂的眼尖,见他们气度不凡,殷勤地将三人引到了二楼一间临街的雅座。
刚坐下不久,一位穿着体面杭纺长衫、戴着水晶眼镜的掌柜便亲自推门进来,满脸堆笑,打躬作揖:“路二爷吉祥!您可是稀客,许久不见光顾小店了。今日大驾光临,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
这一连串的恭维话说得流利又热络,简凌之听着,心里暗暗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不太适应,胳膊上悄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掌柜寒暄完,目光自然地转向了路商临身旁的简凌之,眼中带着询问,却不敢冒昧。
“这位是......”
“是家姐。”路商临想都没想,随口便道,语气自然得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掌柜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疑惑。路家的情况,他们这些商号多少知道些。路老爷的原配生了两子一女,姨太太生了三少爷,如今续弦的路太太生了四少爷,没听说二爷有这么一位姐姐。但他立刻会意,这是不便明说的身份,于是脸上的笑容更加殷勤了几分,转向简凌之:“原来是大姑奶奶。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大姑奶奶可要看看菜单?小的给您介绍一下本店的招牌?”
“不必麻烦了。”简凌之笑了笑,态度温和却自有主张,“我知道你们店的招牌菜。今天忽然想吃点清淡鲜甜的,就来个清炒河虾吧。”说完,她侧过身,轻轻碰了碰含笑的手背,放低了声音,带着商量和宠溺的口吻,“含笑,你想吃什么?我记得你好像挺喜欢酸甜口的?松鼠鳜鱼怎么样?”
含笑没说话,只是眼睛亮亮地,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脸颊都有些激动地泛红。
路商临在一旁听着,这时接话道:“既然来了,鳝糊也是他家的拿手菜,一并上了吧。再预备两只八宝葫芦乳鸽,点心就来定胜糕和枣泥拉糕......”他点得顺口,显然对这里的菜色颇为熟悉。
“二爷。”简凌之忍不住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咱们就三个人吃饭,点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路商临转过头看她,眉梢微挑,那双平日里显得有些疏离的眼睛里,此刻竟染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促狭的笑意:“多么?姐这是怕吃穷了弟弟?”
简凌之被他这声突如其来的“姐”和“弟弟”叫得微微一愣,随即认真地点头:“是啊!您中午常常一杯咖啡就打发了,胃能有多大地方装这些油水?咱们量力而行,够吃就好,不要浪费。浪费可耻,知道么!”
路商临看着她这副认真计较的模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听姐的,那就先上这些。”他转头对掌柜吩咐完,又看向简凌之,“姐想喝什么茶?龙井?香片?”
简凌之想了想:“给我沏壶大红袍吧,浓淡适中就好。”
掌柜连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细心地带上了雅间的门。
等着上菜的功夫,雅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含笑早被窗外街市的热闹吸引,扒在精美的雕花窗棂边看得出神。豆腐担子前挤满了扎着蓝布头巾的娘姨,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隐隐传来。忽然,她似乎看到一个穿黑色长衫的熟悉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转眼就消失在了一堆黄包车之间。她揉了揉眼睛,不确定地小声嘀咕了一句:“......淮山少爷?”
她的声音很轻,简凌之正心不在焉地用指尖描绘着桌上那套细腻温润的豇豆红釉茶船上的纹路,并未听见。她悄悄抬起眼,目光飘向对面的路商临。
他正放松地靠在黄花梨木的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水墨兰花图上,像是在欣赏,又像是 在单纯地出神。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窗纸,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让他身上那种惯常的冷硬感减弱了不少,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沉静。
就在简凌之打量他的时候,路商临像是忽然感知到了她的视线,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两人的目光,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空气中撞了个正着。
简凌之心头猛地一跳,像是做坏事被抓了现行,下意识地就想别开视线,脸颊微微发热。
然而,路商临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眸深邃,里面翻涌着一些简凌之看不懂的情绪,或许有探究,有好奇,有方才未曾散尽的些许笑意,还有一丝更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明晰的东西。他对面那幅墨兰图上的叶片,仿佛还挂着将坠未坠的露珠,时间在这一刻似乎凝滞了。
啪嗒。
一声轻响打破了这微妙的对视。是简凌之手中把玩的茶盖没拿稳,脱手磕在了描金的茶碟边缘。
她慌忙低头,手忙脚乱地将茶盖拿起来放好,耳根都红透了,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就在这时,她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低笑。
路商临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方才眸中那些复杂的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抹清晰的、带着点玩味的笑意。他悠悠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温和了许多:
“看来这松鹤楼的茶,当真是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