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太太鼻腔里哼出一声:“可我怎么听说,大爷名下南郊那块上好的水田,如今地契上,写的可是‘简’字?”
她再次端起茶盏,用碗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好整以暇地等着下方二人解释。
“太太。”简凌之抬起头,脸上方才那点刻意摆出的柔顺怯懦已然褪去,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亡夫留下的,是西郊两块旱地,以及东街的一处杂货铺面。您方才提到南郊那块水田......”她顿了顿,清晰地说道,“那本是当年路家下聘时,聘礼的一部分。只因我娘家嫁妆微薄,太太您当时言明,此田只算作我夫妻二人婚后的‘共同添置’。白纸黑字,想必还在账房存着。如今夫君仙去,此田按律按约,理应归我所有。那么,我将属于自己的田产赠予娘家,了断亲缘,又有何不可?”
路太太依旧没说话,只是又呷了口茶,眼神晦暗。
“退一步说......”简凌之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我与商言既是有律法保护的夫妻,他的所有遗物理应由我继承。但简灵芝不愿落个贪图夫家产业的名声,故而只取回本就属于我的那份。余下的,我自知不是经商理财的材料,交给与亡夫一母同胞的二爷打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我本心只想留在路家,为亡夫守丧尽礼,太太却屡屡以‘财产’‘外人’相诘,疑我要侵吞路家祖业。”
她向前微微一步,目光平静地直视路太太:“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报官吧。请青天大老爷来断一断,看看这南郊水田该归谁,看看我处置自己名下田产是否合规,也看看路家是否有权将我扫地出门。”
路太太听完,没有立刻发作。她缓缓放下茶盏,抬手抚了抚鬓角,皮笑肉不笑:“以前倒不知道,大少奶奶还有这样一张利口。看来大爷生前,没少教你。”
简凌之不给她转移话题的机会,紧跟着问:“不过是略懂些律法常识,知道维护自身权益罢了。所以太太,您看,这官还报不报?我还算不算是要侵吞路家祖业的‘外人’?”
路太太腕间的佛珠串重重磕在炕几上,发出脆响。“放肆!路家房顶的瓦片都比你懂规矩!”她声音拔高了些,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气,但目光触及一旁沉默而立、存在感却极强的路商临时,那股气焰又强行压了下去,“这些腌臜事,我懒得与你掰扯!随你便是!只是......”她忽然用帕子按住太阳穴,露出一副疲态,“大爷在时,他每月都要从公账额外支二十块大洋给你裁衣裳打首饰,如今他去了,这账......”
“我愿为亡夫守丧一年。”简凌之立刻接口,语气恳切,“不敢奢求其他。只求太太留下含笑在东院与我作伴,全了主仆之情。日常开销,但求晨昏三炷香,粗茶淡饭,一袭素衣足矣,其余别无所求。”
路商临听到这里,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简凌之低垂的侧脸上,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咳嗽。
路太太盯着简凌之看了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罢了,瞧你说的,倒像我们路家要饿死守节妇一样。这二爷还站在这儿呢,叫他听了去,岂不成了笑话。”她意有所指地瞥了路商临一眼,端起主母架子,“我们路家这几年虽然不比从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养你一个寡妇也不算什么。明日我就让账房,每月给你拨十块大洋的月例,省得传出去,说我们刻薄寡恩,容不下一个贞妇。”
“太太好意,灵芝心领。”简凌之福身,语气却坚持,“只是守丧贵在心诚,不在银钱多寡。灵芝既决心守节,便不愿铺张浪费,坐享其成。只求一日三餐得以果腹,四季有粗布蔽体。余下的份例,若太太允许,便当做为亡夫商言供奉长明灯的灯油钱吧,也算未亡人的一点心意。”
路太太似乎被她这番“深明大义”堵得有些烦,摆摆手显得意兴阑珊:“那便随你去。我只求家宅安宁,莫再生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她揉了揉额角,“回吧,跟你说了这半晌话,头疼。”
简凌之压下心底想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低头:“儿媳跪安了。”
跪安?她脑子转了一下,好像用词不太对?算了,意思到就行。
“我也还有事,先行一步。”路商临亦微微躬身,干脆利落地转身。就在迈步的刹那,他眼风掠过正暗自松气、背过身去的简凌之,恰好捕捉到她唇角一闪而逝的、如释重负又带点小得意的笑纹。
简凌之敏锐地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抿住嘴,将那点笑意压下去,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出了正厅,眼前豁然展开一方青砖铺地的敞亮院落。晨光洒下,中央那口青瓷大缸里,几尾红鲤要死不活地摆着尾,搅碎了一池金光。简凌之跟着路商临穿过垂花门,走入连接东西院的游廊。廊外几株晚梅尚有余香,廊内却阴凉安静。
见路商临对自己略一颔首便要径直离开,简凌之指尖绞紧了帕子。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二爷留步。”她轻声唤道,加快两步走到他身侧。
路商临停下脚步,转过身。晨光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了层淡金,剑眉之下,那双眼睛却依旧清冽如寒潭,没什么情绪。他穿着挺括的白色西装三件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唯有额角一绺黑发未被发油完全驯服,垂落下来,为他过于规整冷峻的仪容添了几分生动。
“还要多谢二爷方才在太太面前,未曾拆台。”她福了福身,袄裙的裙摆轻晃,“倒让我省了不少口舌。”
路商临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行礼而微微泛红的指尖上,语气平淡:“商临只是据实而言,并未特意相帮。大嫂自己思路清晰,能言善辩,应对得宜。”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却透着明显的疏离。
“二爷过誉了。”简凌之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不过是情急之下,硬着头皮充数罢了。”
路商临没接这话茬,仿佛对她的想法并无兴趣。他径直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素白手帕包裹的小方盒,递过来:“物归原主。”
简凌之下意识接过。手帕质地细腻,包裹的物件棱角分明,颇有分量。
路商临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昨日归家,听闻大嫂身子已无大碍,商临便放心了。这两根金条,是大嫂当日托付之物。如今既已度过险关,理当奉还。”
简凌之悄悄掀开手帕一角。两根黄澄澄的金条并排躺着,在透过廊檐的阳光下泛着沉实温润的光泽,比她想象中颜色更赤黄,形状也非完全规整,上面精细的刻印与花纹却清晰可辨。她心头一跳,急忙合上手帕,掌心传来的沉坠感无比真实。
金子!黄橙橙金灿灿的大金子!
“这......”她抬头,有些无措,一下就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当日是我......”
“大嫂为晚伊婚事,曾不惜顶撞太太。”路商临打断她,声音沉缓了些,“这份回护之情,商临与晚伊铭记于心。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回报。”他话锋一转,语气恢复平淡,“但大哥留给大嫂傍身的体己,我们兄妹,绝不能收。”
指腹摩挲着帕子下金条凹凸的纹路,简凌之心情复杂。这钱是原主简灵芝在绝境中,留给小叔和妹妹的最后心意,弥足珍贵。如今自己占了她的身子,这烫手的馈赠,该不该拿?
似乎看出她的犹豫,路商临补充道:“世事难料,有些钱财傍身,终归稳妥些。大嫂不必多想,收下便是。”说罢,他微微颔首,抬手正了正并无歪斜的领带结,转身欲走。
“二叔等等!”简凌之赶忙追上一步,“二叔可用过早餐了?东院小厨房新熬了杏仁茶,还有些自制的点心,若不嫌弃,不如......”
“不妥。”他脚步未停,拒绝得干脆,“大嫂新寡,独居东院,商临不便叨扰。”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摘。
简凌之却不死心,又跟上小半步:“那......关于东街那处铺子,我还有些细节想请教二叔。不知您何时得空......”
“过几日吧。”路商临终于停下,侧过半边脸,目光掠过她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缩在袖中的手,语气似乎又缓和了一分,“天色尚早,寒气未散。大嫂大病初愈,还是当心身子莫要着凉。铺子的事,不急。”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开长腿,挺直的背影很快穿过游廊消失在月洞门后。
简凌之站在原处,廊下的穿堂风吹过,带来早春的寒意。她将手缩进袖中,握紧了那包着金条的手帕。
沉重而冰凉,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炙热和心安。
她看着路商临消失的方向,抿了抿唇。这位小叔子,果然如含笑所说,是块难啃的硬骨头。油盐不进,礼貌周全,却把距离划得清清楚楚。
不过,至少他也没完全拒绝。
这算不算是个好的开始?
她掂了掂手里的金子,转身朝东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