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她好好想象,第二天一早天还未亮,简凌之刚从厕所哆嗦着出来,就看见含笑急急忙忙从东边角门跑进来。
“慌慌张张出什么事儿?”简凌之拢了拢衣服,想要回去睡个回笼觉,还没转身,就听含笑说:
“我帮少奶奶洗漱梳妆,太太那边差许妈妈来请您过去呢。”
“啊?”简凌之抬头看看天,甚至看到了几颗星星:“你看这天亮了么?”
“鸡都叫啦。”含笑笑道:“我跟许妈说您病没好全,所以一时还起不了这么早。已然卯时了,少奶奶您先进屋,我给您打水去。”
“卯时......”简凌之掐指一算:“五点啊?”她趿拉着鞋跟在后面嘟囔:“这是要去上早朝么?半夜鸡叫也不能这么早吧!”
等简凌之就着这初春早上的凉水洗漱完,已经从头发丝冷到了脚后跟。她坐在圆凳上,含笑站在她身后为她盘发,本来还想为她簪上那支金镶玉的簪子,却被她拦住了。
“就这样吧,不用戴什么首饰。”
“这......见太太还是精致些好吧?”
“不必,还没出丧期呢,没必要搞这无用的体面。”她在首饰匣子里翻了翻,里面除了她“死”那天戴的四件套之外,剩下再无金银细软,只有一些看上去像是手工做的绒花头饰。她扒拉出来一个白色上面有淡黄色花蕊的绒花发卡,别在了耳朵上面。
含笑看着这个颜色欲言又止。
“帮我拿一套素净的衣服来。”简凌之翻着含笑捧着的这套粉色元宝领袄子:“这件太娇嫩了,帮我换套白的吧。”
含笑听了惊讶道:“您平时不是最喜粉色么,白色的恐怕......”
简凌之索性起身打开衣柜,翻了翻里面的衣服,果然粉色的衣服占了大多数,然后就是浅绿色和水蓝色。看得她两眼一黑,最后只能拽出来一套鹅黄色袄裙换上。
她在含笑面前转了个圈,问道:“怎么样?”
含笑颔首:“少奶奶生得标致,怎么打扮都好看。就是太素了些,不知道太太会不会说什么。”
简凌之挑眉:“太太还能穿得像朵大牡丹花不成?”
内院正堂里坐着的路太太穿了一件枣红色牡丹花图案的马甲,下面是黑色绣金丝的马面裙。梳着民间妇人的旗头,插在发间的两支金簪闪闪发光。她手上戴了两枚比鸽子蛋略小一圈的戒指,上面镶嵌的宝石简凌之这个土货并不认识。这个很典型的清末妇人打扮,在这有些昏暗的环境里尤为诡异,颇有一种中式恐怖的氛围。
简凌之站在正堂的门边,已经过了一炷香,但路太太还没有要与她说话的意思。她心里惦记着之前听说的改嫁之事,不知道今天这便宜婆婆叫她来,是否是为了此事。
良久,简凌之开始走神的时候,听到主位上的女人开了口,声音略有些低沉,不像是个三十多岁女人的声音。
“身体如何了?”
听到突如其来的问话和这毫无波澜甚至带着些死感的声音,简凌之还以为是佛像开口了,她连忙收回思绪,站在原地躬身道:“托太太的福,已然大好了。”
“哼。”太太有些嘲讽地哼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茶,放下的时候,茶杯与桌子发出咔哒一声响,在这静谧的气氛里尤为突兀。简凌之依旧低眉顺眼,然后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大少奶奶脾气可真不小,想必是自己福大命大,投了井都安然无恙。”
简凌之没理会太太的阴阳怪气,顺着她的话恭维道:“路家风水养人。”她抬眸,用余光扫着太太:“让我还能活过来。”
“什么风不风水的,我不信这些。今儿个唤你过来,是要问问你今后的打算。你家里人前儿又来了,瞧你还没醒,就又与我说改嫁的事儿。要说呢,我们家娶你过府因为什么,你自己心里应该清楚。大爷身子骨不好,早早便去了,也没留个一儿半女。我们这做绸缎生意的大户人家,与你们裁缝铺结亲,就是看你这身形好生养,没想到也是个没用的肚子。哼,不过呢,你想改嫁,我也不拦你,现在这世道,早就不是前朝了。想改嫁,想回家都随了你。只是,我们路家的东西,你可不能带走一样。”
听了太太这一串话,简凌之心下了然,也大概摸清了太太的性子。虽是大户人家的当家主母,一来还有着传统的观念,二来作为续弦,也懒得管非亲生的儿女们。至于没有留后,嘴上嘲讽了一番简凌之,语气中却多少透着些万幸的意思。少了一个人,就能少一个人分家产。
简凌之回答道:“谢太太。只不过,当日我已与娘家断了亲,要说改嫁回娘家的事儿,儿媳是万万没想过的。”
“血浓于水,你还真想断了父女之情不成。”太太冷哼了一声,嘲讽道:“大爷没了,你还留在我们路家,恐怕会给我们招来不好的名声。”
“历来寡妇为亡夫守节都是被人称道的事,儿媳还要效仿巴清寡妇此生绝不改嫁呢。”简凌之满嘴跑火车说着违心的谎话。守节,可算了吧,要不是因为现在无处可去又生活拮据,早就买个宅子逃之夭夭了。
太太啧了一声,这时许妈掀了帘子进来:“太太,二爷来给您请安了。”
路太太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脸上那点刻意端着的从容瞬间被一层掩饰不住的抵触覆盖,仿佛听到了什么麻烦人物。她抬手理了理并无散乱的鬓角,才慢悠悠道:“他来做什么......罢了,让他进来吧。”
简凌之见状,识趣地往后退了几步,将自己隐到更不起眼的角落,让出门口通路。屋外天光已然大亮,估摸着已过七点。从昨晚那碗被淮山打断、没吃完的面,到今早鸡刚叫就被提溜到这儿,她的胃早就空空如也,此刻正不甘寂寞地发出细碎的鸣响。
然后,就在那道挺拔身影跨入门槛的瞬间:
“咕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一声悠长而清晰的腹鸣,敲锣打鼓般回荡在骤然安静的厅堂里。
简凌之恨不能立刻掘地三尺,使劲用手按着小腹,脸颊一下烧的通红。进来的人,路家二爷路商临,脚步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却未在她身上停留半分,径直走到离她约莫两步远的位置站定。
“请太太安。”声音清朗,不带多少温度。
路太太掀起眼皮,打量着眼前一身剪裁精良白色西装的路商临。她扶了扶额发,语调拖得又慢又懒,仿佛连嘴唇都懒得张开:“二爷还是这样一表人才,穿上这洋人的行头,怕是能迷倒咱们平城半城的太太小姐呢。”
这赞美干巴巴的,毫无真情实感。
路商临连客套的微笑都欠奉,回得直接:“太太每次见我都如此说,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路太太嘴角象征性地抬了抬,连个弧度都没扯出来,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冷淡。“二爷这么一大清早过来,是专程来给我请安的?”
“那倒不是。”路商临答得干脆,这份“实在”让旁听的简凌之暗暗咋舌。对比自己刚才那套虚与委蛇,这位爷未免过于坦诚了。“有事要外出,听说大嫂醒了,顺路过来看看。”他这才将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简凌之,算是打过招呼。
路太太瞥了简凌之一眼,语气带了点逐客的意味:“我这儿正跟灵芝说些女人家的体己话,二爷不听也罢。”
路商临却仿佛没听懂,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她的逐客令。他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姿态放松,语气却严厉:“我进门之前,不小心听进去几句。大哥丧期未满,太太这就想送大嫂走了?”
路太太脸色一沉,捏着佛珠的手指收紧:“哟,听听我们二爷这话,倒像是我这做继母的,要逼走大爷的未亡人似的。”她冷笑道,“只不过......这话可是简家人自己提上门的。二爷最好擦亮眼睛,别被某些人楚楚可怜的样子骗了,平白让咱们路家的产业,流到外姓人手里。”
这刻意加重了语气的“外姓人”三个字,像针一样刺来。对简凌之而言,自己确实是外人;可对那个真正爱着路商言的简灵芝,听到这般绝情的字眼,该是何等心寒。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为那苦命的女子争一争。
“太太明鉴。”她上前两步,站到了路商临身侧稍后的位置,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看似行礼,实则暗暗用力想让那不争气的肚子消停会儿。“灵芝既已与简家立据断亲,此后简家任何人再登门,太太只管吩咐人打出去便是。况且,亡夫商言留下的田产铺面,灵芝自认无力经营,早已全数转交托付给二爷打理......”说到这里,她微微侧首,抬眼看向路商临,正巧撞上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辨不清情绪。简凌之飞快地眨了下眼,传递出“帮个腔”的讯号。
路商临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转向路太太,语气平淡却肯定:“确是如此。地契铺契,都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