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地里的玉米秆子从油绿变得焦黄,顶上的缨子干枯了,在秋风里瑟瑟地抖着。豆子叶也黄了,一片片打着卷往下掉。只有地头的野菊花,一簇簇、一丛丛地开着,黄的、白的、紫的,给这渐深的秋色添了些鲜亮的点缀。天更高了,云更淡了,早晚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直往人领口袖口里钻。空气里满是庄稼成熟时特有的、干燥而醇厚的香气,混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这是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个新学年的开始。
对林晚晚来说,这个秋天格外不同。她升初三了。
开学第一天,公社中学的初三教室里,气氛明显就不一样了。教室后墙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距中考还有280天”。那数字是用可替换的,每天由值日生更换。二百八十天,像一道无形的闸门,横在了每个初三学生面前。老师们上课的开场白,也总少不了“同学们,初三了”、“中考是人生的分水岭”、“抓紧时间”之类的话。课间,打闹说笑的学生少了,趴在桌上赶作业、背单词的多了。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味道。
晚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操场上奔跑的初一新生,心里也有些沉甸甸的。她不再是那个可以懵懂观望的初一小学妹了。县一中,那个三哥曾经奋斗过、她现在心心念念的目标,不再是一个遥远的名词,而是一个必须用分数去够到的、实实在在的门槛。黑板旁贴着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名,她的名字在第五位。她知道,这个名次在公社中学还算不错,但要想稳当当地考进县一中,必须进前三,甚至要争第一。而英语,依然是她的短板。
回家路上,她和同村的小芳一起走。小芳成绩中游,家里对她考学没太大指望,盘算着初中毕业就让她去学裁缝或者进镇上的厂子。小芳倒是轻松,一路叽叽喳喳说着暑假的见闻和新发的书皮。晚晚应和着,心里却在盘算:语文要加强阅读和作文,数学要攻下最后两道大题,政治要背熟,物理化学不能放松,英语……英语是重中之重,必须把成绩提上来。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边。电视机的屏幕黑着,天线也收了起来——这是全家不成文的规矩,吃饭时不看电视,专心说话。桌上摆着王秀英做的家常菜:清炒豆角,醋溜白菜,一盘炒鸡蛋,还有玉米面窝头和小米粥。自打买了电视,这晚饭时光就更显得温馨而珍贵了。
“晚晚,初三的课,感觉咋样?跟得上不?”林建国夹了一筷子豆角,问道。他脸上是庄稼人特有的、被日头晒出的黧黑色,眼神里透着关切。
“还行,爹。就是感觉一下子紧巴了,老师都挺严的。”晚晚咬了一口窝头,慢慢嚼着。
“紧巴点好,”王秀英给晚晚碗里夹了块炒鸡蛋,“初三了,是该收收心,使劲的时候了。你看你三哥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心里有数就行,别累着。”
赵红梅也接口道:“是啊,晚晚。学习要紧,身子骨也要紧。以后你的衣裳,大嫂包了,你放学回来换下就成,我顺手就洗了。早上想吃啥,跟娘说,或者跟我说,都行。”
林向西憨厚地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把盛鸡蛋的盘子往晚晚那边推了推。林向东咽下嘴里的饭,说道:“晚晚,别有包袱。哥当年没你学习好,但也知道,功夫下到了,结果就差不了。有啥需要买的书啊本子啊,跟哥说。”
小栋已经五岁了,虎头虎脑的,正努力用勺子自己喝粥,听到大人们说话,抬起沾着饭粒的小脸,奶声奶气地学舌:“小姑要考学,使劲!”
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晚晚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被家人这朴实而温暖的关怀冲淡了不少。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是全家人的期盼和支持。
吃完饭,晚晚主动帮着收拾了碗筷,就回到了她和爹娘房间隔出来的那个小角落——她的“书房”。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一盏用墨水瓶自制的煤油灯(虽然家里通了电,但晚晚为了省电,晚上学习常常点煤油灯),还有墙上一张她自己写的“勤奋”二字。这就是她奋斗的小天地。
她拿出一个新笔记本,是开学前大嫂用零碎的漂亮花布给她缝的封面。翻开第一页,她工工整整地写下:“初三学习计划(1982.9-1983.7)”。
她回想了一下各科老师的强调和自己的弱项,开始一条条规划:
早起:5:00起床,朗读英语课文、背单词半小时,背政治或语文课文半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