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最上面那张唱片,借着光看了看标签,是一首法兰西的曲子,名字他认不全。将唱片放好,他又拿起那个古铜色的摇柄,学着初来平时的样子摇了几圈。机芯里传来“咔咔”的上弦声。
义勇没有停手,顺势将唱针搭了上去。
傍晚时分,初来推开了宅邸的大门。
“义勇!我回来啦!”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和朋友相聚后的轻快雀跃。
绕过走廊,她却在房门口愣住了。
义勇正端坐在留声机旁的软垫上。转盘在缓缓转动,悠扬的华尔兹圆舞曲正从金色喇叭里倾泻而出,铺满了整个房间。
“义勇……”初来眨了眨眼睛,有些新奇地走过去,“你在听音乐?”
听见她的声音,义勇转过头。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被抓包的窘迫,神色坦然。
初来在他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头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带着几分揶揄笑问:“好听吗?不过这个声音怎么这么轻……”几句喃喃随着流淌的圆舞曲融在了这一室安宁里。
“好听。”义勇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那你喜欢这首?”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握住摇柄平静地转动了几下,给即将走完的发条续足了力道。
初来靠在他肩上,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后来初来才知道,不在家的这一天里,义勇一个人把天元送来的每一张唱片都拿出来,认认真真地听了一遍。他把如何上满发条、如何精准地放下唱针、甚至如何根据唱片厚度调整转速,全都研究得清清楚楚。
整理唱片时,她还发现了一个细节。
她最喜欢、也是刚才进门时听到的那首华尔兹圆舞曲,被义勇单独用牛皮纸袋装好,妥帖地放在了最上面。纸袋上还压着一张裁好的便签,上面是义勇端正的字迹,写着她的名字——初来。
“写这个做什么?”初来举着那张便签问他。
义勇正低头整理着茶具,闻言抬起眼,语气如常地回答:“这是你最常听的那一张。”
“所以呢?”她故意凑近逗他。
义勇放下茶杯,目光温和而专注地看着她,没有丝毫停顿与掩饰:“以后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可以提前帮你上好发条。等你回来推开门,刚好就能听到。”
初来心里猛地一软,笑意从眼底直直地漫延开来。她扔下便签,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
“义勇,”她的声音被衣料闷得有些发软,“你怎么这么好啊。”
义勇胸腔微微震动,发出一声低低的轻笑。他张开双臂回抱住她,令人安心的温度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抚一只归巢的鸟。
“现在才知道吗。”他语气平缓,透着理所当然的纵容。
留声机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唱针在黑胶唱片细腻的纹理间一圈圈游走。初来靠在他温热的怀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与那首熟悉的华尔兹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底生出踏实的安稳。
“这唱片一圈又一圈的,总是转个不停。”她从他怀里仰起头,眉眼弯弯地逗他,“要是以后每天都要听,你岂不是要一直给我上发条,被我这样缠上一辈子?”
义勇低下头,醇润的目光静静地落进初来眼里,掌心顺势贴上她的侧脸,指腹沿着她的颊边轻轻蹭了蹭。
“看来你我的余生,是纠缠不休,绵长不绝。”
从蜜璃家做客回来后,初来的嘴里就多了一样成天念叨的东西。
“蜜璃做的那种小蛋糕,你知道吗?就是圆圆的,烤得金黄金黄的,上面还抹了一层白色的牛乳霜,像落了雪一样。”她一边说,一边用手在半空中比划着那个圆润的形状,“咬一口又软又甜,好吃得舌头都要化掉了。”
义勇正站在庭院的花坛边浇水,听着她的描述,握着水勺的手没停。
“蜜璃说,那是西洋传过来的海绵蛋糕,她是照着食谱书自己学的。”初来满是向往,“我也想试试看。”
义勇浇水的动作停顿了片刻。他转过头,看着她满是期待与兴奋的脸,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应允。
第二天一早,初来便兴冲冲地拉着义勇跑去镇上,买回了最精细的面粉、鸡蛋和砂糖,还有一本封面印着精致甜点的《西洋点心入门》。回到家后她就系上围裙,自信满满地站在案板前。可当她试图用竹编打蛋器将碗里的蛋清打发时,失去握力的右手根本使不上劲。换了左手,也会因为搅打时碗吃不住力而向一旁挪去。没搅打几下,竹器就从绵软的指间滑落,磕在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初来看着微微颤抖的右手,有些气馁地垂下了肩膀。
一直在旁边水槽处理蔬菜的义勇停下了动作。他擦干手,走上前,将宽大的袖口用襻膊利落地扎起,露出结实的小臂。随后,他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竹编打蛋器,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瓷碗。
“我来。”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安抚,留下理所当然的分担,“接下来怎么做?你念食谱。”
初来愣了一下,心底的失落瞬间被暖意冲散。她扬起嘴角,翻开那本《西洋点心入门》,仔细念起上面的文字。
剑士常年挥刀的手臂,此刻成了最好用的打蛋工具。原本极费体力的搅打工作,在义勇均匀有力的动作下显得轻而易举,黏稠的蛋液很快泛起细密洁白的泡沫。
只是,有了绝佳的帮手,也不代表能一次成功。
第一次尝试,毫无悬念地以惨败告终。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从门缝里溢了出来。不一会儿,初来端着一个黑乎乎、完全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东西,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她把那个“作品”推到义勇面前。义勇盯着那块酷似木炭的硬块看了两秒,认真地开口问:“还能吃吗?”
“不能……”初来丧气地回答,转身就把那块黑炭倒进了泔水桶。
第二次尝试,蛋糕表面烤得金黄诱人,然而当她一刀切下去时,里面根本没熟,黏稠半生的蛋液直接流了满案板。
初来欲哭无泪地看向义勇。他略微思索,给出了一条非常务实的建议:“下次,可以少放些水。”
初来摸了摸下巴,觉得有理,转身又一头扎回厨房,继续埋头苦读那本入门书。
第三次尝试,面糊完全没有膨胀起来。烤出来的成品是一个扁平结实的面饼,硬得像一块青石板。初来不死心,拿起来在木桌上敲了敲,竟然发出了“咚咚”闷响。
“这个……”义勇看着这块坚如磐石的“蛋糕”,斟酌着字句,“或许可以用来防身。”
初来被气得不行,抓起那个石头蛋糕就朝义勇砸了过去,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接住。随后,他居然真的用力掰下了一小块,在初来惊恐的神情中,面不改色地塞进了嘴里。
“你干嘛!快吐出来!会中毒的!”初来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拦他。
义勇却用力咀嚼了几下,硬生生咽了下去,并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味道还行。很顶饱。”
“……还行个鬼!”初来又气又想笑,一把夺过剩下的“凶器”,远远扔开。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厨房里逐渐堆满了各种失败的残骸,初来的信心也随着这些残次品一点点磨灭。而义勇,则成了这些失败品唯一的品尝者。
他每天都能分到各种奇形怪状、味道一言难尽的块状物。有的糖放多了,甜得发苦;有的带着生涩的蛋腥味;有的干得直掉渣,咽下去都会拉扯嗓子。但他从未说过一句“别做了”,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嫌弃,只是安静地接过,一口口吃干净。然后在初来忐忑的等待中,平稳地说一句“还行”或者“可以”。
终于,在第七次端出烤盘时,奇迹降临。
两人合力弄出来的东西,总算有了蛋糕的模样。虽然外形还是有些塌陷歪斜,但它确实是圆的,表面烤成了漂亮的焦糖色,内部也成功地鼓胀了起来。顶上还挤了一圈白色的牛乳霜,扭扭捏捏的,像小孩子笨拙的涂鸦。
“你……你先尝尝看。”初来把盘子推到义勇手边,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
义勇用银叉挑起一小块,送入口中。他慢慢嚼了嚼,咽下,然后毫不迟疑地给出评价:“好吃。”
初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没骗我?”
义勇没再多话,直接动手又切下了一块,咬了一口。他嚼着,咽下,再次重复:“真的。”
初来看了他许久,试图找出哄她开心的伪装痕迹。但什么也没有。他神态坦然,真的只是在纯粹地品尝食物。他一口接着一口,把那块在她看来并不完美的蛋糕,吃得干干净净。
“那我也尝一点……”她将信将疑地用左手捏起一块边角,浅浅地咬了一口。
其实味道也就一般。牛乳霜打得过头了,口感发硬;蛋糕体里的气泡太大,不够绵密细腻;甜度也稍微欠了些火候。别说比不上蜜璃的手艺,就连镇上最普通的点心铺子都比这强。
但至少,它不再是石头或半成品,是一块能下咽的糕点。
义勇又伸手去切下一块,动作自如得像在吃什么人间美味。
“义勇,”她轻轻按住他拿叉子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你不用总是这样哄着我的。”
他停下动作,有些不解地看向她。
“我自己尝了,知道味道很一般。”她微微垂下头,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赧然与隐秘的欢喜,“我知道自己总是做不好,从前是,现在也是……可你每次都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吃下去,我……”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那块刚切好的蛋糕,神色平静地开口:“我没有哄你。”
他停顿了一下,忽然提起了陈年旧事:“你第一次做鲑鱼萝卜的时候,萝卜切得太大块了,而且煮得太淡。”
初来愣了一下,完全没想到他会翻出这笔旧账。
“我还是吃了两碗。”他声音低沉而缓慢,“那个时候,我是真的觉得,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鲑鱼萝卜。”
初来看着他,记忆瞬间被拉回到了几年前还在水柱宅邸训练的傍晚。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切的萝卜块太大,盐也因不确定放多少而只撒下几粒。她记得他当时说“太淡”,却还是喝了两碗,最后对她说“好吃”。
“现在也是真的。”义勇语气平稳,没有半分作伪的意味,“我觉得好吃。”
初来眨眨眼,把心底酸软的湿意压下去,嘴角却止不住地往上弯。
她拿起蛋糕重新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一般般,远谈不上美味。但这一次,甜味在舌尖化开时,她却忽然觉得,这真的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蛋糕。
后来,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烤出的点心越来越松软漂亮。但义勇最喜欢的,却始终是他们第七次端出来的那一盘歪歪扭扭的焦糖色蛋糕。
“为什么?”初来曾经好奇地问。
义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块糕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初来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心里是明白的。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向成功的那盘蛋糕,包容了她的拙韧,也承载着他毫不犹豫的偏心。她一直都相信,他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都是真的。
那盘其貌不扬的蛋糕,确实是最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