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几日,雨一直断断续续地下着。檐下积攒的雨水顺着瓦片滴答滑落,在青石板上砸开细碎的水花,泛起一阵潮湿的土腥味。
初来托着腮帮,看着院子里被洗得翠绿的竹叶,忽然转过头说,想去镇上的照相馆拍一张合影。
这话来得突然。义勇正拿着干燥的棉布擦拭书桌,闻言动作一顿。他抬起眼,恰好撞进她亮晶晶的视线里,闪烁着他最悸动的明媚鲜活。
“我们留个纪念吧。”初来理所当然地比划着,“等以后我们都老了,走不动路了,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廊下,拿出来慢慢看,多好。”
她描绘的画面太过温暖。义勇放下手里的棉布,走到廊下,温热的掌心自然地覆上她的发顶,顺着发丝轻轻抚了抚。
“好。”他低声应道,语调平缓温柔,“去换衣服。”
他没有告诉她,他其实很怕面对镜头。或者说,他怕的是被相纸勾起的陈旧回音。小时候,他和姐姐蔦子也拍过一次。那张边缘泛黄的薄相纸,被他妥善地压在壁橱最深处的木盒底。这么多年,他没敢掀开过那个盒子。姐姐在照片里笑得明亮又温柔,像一株向日葵,而他却没有握紧那双牵着他的手。那张定格了幸福的薄纸,曾是一把时刻悬在他心尖上的利刃,提醒着他的无能与失去。
初来对这些深埋的过往一无所知。她只当他应允了,高兴得像只轻盈的麻雀,立刻从廊下跳起来,换好衣服后便兴高采烈地挽着他的手臂出门,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我从来没过照相馆呢。”她的脚步轻快,“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站,手应该放在哪里,脸上的笑容要多大才合适……万一拍出来特别丑怎么办?义勇,你会不会嫌不好看?”
她仰起脸问他,眼里带着小小的、不确定的担忧。
义勇听着她连珠炮似的问题,没有说话。其实他也很多年没有拍过了,记忆里,是和姐姐在外踏青时,让相机师傅找准机会突然拍的。他记得师傅的闪光灯亮得刺眼,记得拍之前姐姐温暖的手掌包裹着他冰凉的手背,在他耳边轻声说:“义勇,待会看那里,笑一笑。”
他记得姐姐笑得眉眼弯弯,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而他看着姐姐的笑颜,自己也睁大双眼扬起微笑。照片拍得很好,那一刻,他和姐姐都是幸福的
如今又要拍了,牵着他手的人,换成了初来。他想,他应该让这张照片拍好,毕竟是他和她的第一张。他希望在很多年以后,她坐在廊下拿出这张相纸时,看到的会是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画面。
义勇垂眼看着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蜷曲的手,反手将她的手包裹进自己干燥温暖的掌心里。
“不会。”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什么样子都好看。不用紧张。”
照相馆开在镇子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面不大,推开门便能闻到一股显影药水的酸涩气味。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从柜台后探出头,立刻笑眯眯地迎了上来。
“欢迎光临!二位是来拍照的吧?是第一次?”老板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和气的热情。
初来有些拘谨地点点头。
“别紧张,别紧张,来来,先进来坐。”老板把他们引到内室,指着墙上挂着的几块不同颜色的幕布,“咱们先选个背景。这边有几种,时兴的西洋风,传统和风,还有这种简单的素色背景……我个人推荐素色的,干净大方,多少年都不会过时。”
初来看得眼花缭乱,每一种都觉得新奇。她一会儿指着画着繁复花纹的西洋壁纸,一会儿又看看挂着富士山画轴的和风布景,最后还是听从了老板的建议,选了最简单的米白色背景。
“就这个吧。”初来果断地说,“这样,画面里就干干净净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老板笑着搬来一把铺着红色绒布的靠背椅,让初来坐好,又指挥义勇站在她侧后方。
“小姐手放在膝盖上,对,放轻松,自然一点。先生站着就行,身体不用那么僵硬,稍微放松些……”
初来把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可怎么摆都觉得别扭。她仰起头,想从义勇那里讨点主意,却发现他正板着脸,脊背挺得笔直,下颌骨绷得紧紧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巨大的镜头。
“义勇,”她悄悄往后靠了靠,肩膀贴上他的腰腹,压低声音喊他,“你是不是也在紧张啊?”
义勇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他低下头,手掌轻轻覆上她有些僵硬的单侧肩膀,隔着布料捏了捏算作安抚,低声承认:“……有点不习惯。”
初来见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出来,心里的那点紧张和局促瞬间被他更胜一筹的紧张给冲散了。
“好了好了,小姐看镜头。”老板在巨大的相机后面调整着焦距,半开玩笑地喊道,“来,看着我这里……对,就是这样。先生,麻烦您也笑一笑,想想开心的事,比如马上就要办婚礼了,多高兴嘛!”
义勇搭在初来肩头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的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像是一阵微风掠过平静的湖面,只留下一圈极淡的涟漪。
“砰”的一声轻响,闪光灯亮起,快门在这一瞬间“咔哒”按下。
“好了。请五日后来取。”老板直起身满意地拍了拍手。
初来愣了一下,有些难以置信:“这就好了?这么快的吗?”
“是啊,小姐,拍照就是这么快的一瞬间。”老板笑呵呵回答,“最美的瞬间,可不就是眨眼之间嘛。”
初来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义勇身边,仰头看着他依旧紧绷的侧脸:“义勇刚才笑了没有?我怎么一点都没看见。”
义勇没说话,只是眼神飘忽向另一侧,避开了她过于炽热的注视。
回去路上,初来一直在纠结他到底笑没笑。她一会儿模仿他刚才板着脸站军姿的模样,一会儿又学着老板的口气逗他,自己把自己乐得咯咯直笑。
义勇被她闹得没脾气,索性停下脚步,转过身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指腹顺势在她温热的脸颊上贴了贴。
“别学了。”他声音低沉,带着点讨饶的意味,“要是拍坏了,五日后再陪你来拍。”
初来看着他泛起薄红的耳廓,那抹红好像也染到了自己身上。
第五天,两人如约取回了那个牛皮纸袋。
初来迫不及待地抽出那张还残留着药水味的黑白照片。画面里,她端正地坐在绒布椅上,嘴角弯弯,眼里映着反光,笑得很甜。而身侧的义勇,果然如她所料地站得笔直。但若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的嘴角确实微微上扬着一个极小的弧度,像是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情话,被永远定格在了纸上。
初来看得眼睛有些发酸。怎么都看不够,怎么看,都觉得是最美的瞬间。
“义勇,你笑得好勉强啊。”她嘴上埋怨着,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义勇接过照片,垂着眼静静地看了片刻。照片上,少女的笑容明媚得像清晨第一缕阳光,而他就站在那片阳光里,护在她的身后。
“没勉强。”他伸手把初来揽进怀里,下颌搁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我当时很高兴。”
初来特意去镇上的木匠铺挑了个刻着海浪纹的实木相框,把照片装好,端端正正地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墙上。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每次路过那面墙,初来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然后转头调侃他。
“义勇,老板让你笑一笑,你就动了那么一丁——点嘴角,也太小气了。”
换作以前,义勇大概只会红着耳朵装听不见。但现在,他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后环住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理直气壮地回一句:“不小气,我都笑给你看了。”
但初来对这种调侃依旧乐此不疲。
直到有一天傍晚,她又停在那张照片前。这一次她没有笑闹,声音反倒轻柔了下来,温和的自言自语:“不过,我还是很喜欢这张……毕竟,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拍照。”
说给自己的话,却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另一人耳中。
“嗯,我也很喜欢。”低沉温和的声音伴着风从身后传来。
初来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他正端坐在矮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正经地落在书页上,甚至还从容地翻过了一页,仿佛刚才那句话压根不是他说的。
只是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恰好斜照在他侧脸上,将耳根处泛起的那片滚烫绯红照得一清二楚。
这张照片在墙上挂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初来被蜜璃临时请去逛街,家中只剩他一个人。义勇整理完庭院经过长廊,静静地停在那张照片前注视了许久。
照片里的初来,笑得一如初见时那般热烈,轻易地就能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清晰地记得,那天听到她描绘“老了以后在廊下看照片”的未来时,自己胸腔里那股胀满的、近乎酸涩的欢喜。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
义勇看着相框,忽然不由自主地站得笔直。他模仿着照片中自己的站姿,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对着相纸上那个笑得明亮的少女,慢慢地、郑重地弯起了嘴角。
日月长相望,宛转不离心。
婚礼那天,宅邸里热闹非凡。宇髄天元送来了一个巨大的桐木箱子,上面还系着一个华丽夸张的紫色绸带蝴蝶结。
“喂,富冈,夏野,这是本祭典之神华丽送上的新婚贺礼!”天元得意地拍了拍箱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是什么呀?”初来好奇地凑上前,围着那个比她还高的箱子转了一圈。
“留声机。”天元扬起头,语气里满是炫耀,“西洋传过来的新玩意儿,可以放出音乐。我可是托了横滨的熟人,费了好大劲才弄到手的,整个日本,华丽的估计也没几台!”
初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天元享受着她崇拜的目光,三下五除二撬开了木箱。箱子里静静躺着一个精致的木制大盒子,上面安着一个巨大的金色喇叭,像一朵盛开的牵牛花。盒子下方是一个可以转动的圆盘,旁边配着古铜色的摇柄,以及一叠用牛皮纸袋装着的黑色胶木唱片。
“用的时候,先在这里上发条,摇这个柄。”天元一边说,一边亲手示范,“然后把唱片放上去,再把这个唱针,华丽地搭在唱片上……”
随着他的操作,一阵悠扬的、带着些许杂音的钢琴曲,竟然真的从那个金色的喇叭里流淌了出来。初来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半天没合拢。一个小小的木盒,竟然能把那么美妙的乐声藏在里面,实在神奇。
第二天,初来拉着义勇在留声机旁坐听了一整个下午。
“义勇你快听!这真的太神奇了!声音真的是从这个大喇叭里出来的吗?”
“义勇你听听这首曲子,好好听啊!听着感觉心里都变平静了。”
“义勇——你来摇一下这个,我手都摇酸了。”
义勇被她拉着,从最初端坐一旁的旁观者,变成了专门负责上发条的“摇柄工”。他神色如常,只是安静地陪在她身边,顺着她的心意转动摇柄。听着她跟着乐声轻轻哼唱,看着她因为听到喜欢的旋律而弯起眉眼。初来每听完一首,都要扭过头问他好不好听,他也都温和地给予回应。
晚饭时,初来的兴奋劲依然没过,嘴里念叨的全是那个神奇的箱子。
“明天我还要继续听。”她捧着瓷碗,一本正经地宣布。
义勇夹了一块剔好刺的烤鲑鱼放进她碗里,平稳地应了一声:“好。”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午后,那悠扬的西洋乐声都会准时从富冈宅邸里飘出,成了这片静谧的千年竹林里一道独特的回音。
直到第六天,蜜璃来接初来,一起去镇上新开了一家极好的甜品店。初来高高兴兴地挽着蜜璃出门,一整天都不在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廊下。义勇一个人坐在原处,拿着一块磨损了的深蓝色擦刀巾仔细保养着日轮刀。刀身光洁,映出他平和的眉眼,也映出身后空荡荡的屋室。
往日这个时候,耳畔应该是初来轻快的哼唱和留声机里传出的悠扬乐声。而今天,宅邸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只能听到风穿过竹林的隐秘声响。
他忽然觉得,有点太安静了。
他坐了一会儿,便将刀收回鞘中,站起身走进了屋内。
留声机安静地立在角落。初来昨天听完,忘了合上盖子。几缕光束从窗棂透进来,细小的灰尘在光影中轻舞,落了几粒在黑胶唱片上。
义勇在它面前停下脚步,指腹轻轻拂去唱片边缘的浮灰,又触了触那个微凉的金色大喇叭。
他想起初来每次听音乐时的模样,眼睛总是亮亮的,听到欢快的曲调时,还会闭上眼跟着毫无章法地哼几句。即便调子偏到了别处,在他听来,也比任何名家演奏都要生动。
他把防尘盖轻轻盖上,转身想离开,不知为何,又鬼使神差地将盖子重新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