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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退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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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他俯下身,声音微弱得几乎融化在风里,“对不起……”

他脱下从不离身的羽织,将她紧紧地、密不透风地裹入怀中,只留下一张扭曲的脸庞。他低下头,将自己冰凉的脸颊贴上她满是冷汗的额头,比游丝还微弱的呼吸扫过他的眼睫,确认着她还存在。

他赫然起身,朝着蝶屋的方向扎进茫茫风雪中。

雪依然在下,凛冽的山风如刀刃刮过脸颊,但他的脚步没有因及膝的积雪迟滞。阳光惨白地打在初来脸上,竟让她看起来更加透明。

好像马上,她就要消散在这雪里了。

他加快步伐,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必须把她留住。

“初来,别睡。”

奔跑在狂风呼啸中,他的声音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却附着藏不住的轻颤与哀求。

“我们还在雪地里,周围的雪很大,”义勇急促地换了一口气,“矮树被雪压住,像你在训练场上堆的雪人。”

那个向来吝啬言语的水柱,此刻却在一路飞奔中,用一种近乎祈祷般的舒缓语调,事无巨细地描绘着这个冰冷的世界。

“刚刚经过的那棵松树,枝上积满了雪,像披了一件白色的披风……和你有一次跟我训练时,穿的那件羽织很像。”

“前面有一条小溪,现在已经结冰了,冰层下面能看到流动的溪水。你说过,小时候你经常跟着家人去溪里玩。”

他贫瘠的词汇库里找不出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有两人共同拥有过的、最平淡琐碎的细节。他深知重伤伴随剧毒的身体一旦彻底陷入沉睡,就可能再也无法被唤醒。他必须不停地说,用这根由回忆编织的细线,试图拴住她即将飘散的灵魂。

“你自创的呼吸法很厉害,”他踏碎坚冰跃过,“你说,风与水看似矛盾,却能相互成就。那天在训练场上,你用涡卷演武抵挡我的水车,我知道,你的路已经走通了。”

“下次训练,我想看你完整的呼吸法招式。它会比风之呼吸和水之呼吸都要强大。”

“你说,要一起灭杀恶鬼……现在,还不能睡。”

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扯得断断续续,怀中人沾着雪沫的睫毛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效。

他立刻将羽织拢得更紧,不让一丝寒风灌进去。

“还记得你第一次做鲑鱼萝卜,萝卜切得太大,煮得太淡,我还是吃了两碗。你当时很生气,说我故意气你……我没有,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鲑鱼萝卜。”极度恐慌中,想起两个人共同待过的冒着热气的厨房,他的嘴角不可抑制地牵起一绽弧度,“你还说,天天给我做,直到我满意为止。”

“我一直……都很满意。”

……

这是义勇此生一次性说过最多的话,用只有风和她能听见的音量,絮絮叨叨地翻找着所有的曾经。那些被他小心翼翼封存在湖底的隐秘欢喜,此刻全数化作深冬最温暖的薪柴,在风雪中燃烧着,呼唤着她。

初来的意识正沉入一片幽暗死寂的深海。冷,刺骨的冷。但就在她即将彻底下沉时,水面上方传来了一个清冷又笨拙的声音。那个声音在说雪,说树,说冰封的溪水,说那碗寡淡无味的鲑鱼萝卜。

琐碎的话语变成一张柔软的网,接住了她不断下坠的识海。她拼命想睁开眼,看看那个向来寡言的男人此刻是什么表情,可眼皮重若千钧,不听她使唤。但她能感受到那个抱着她的怀抱,胸膛的震动,隔绝了所有的寒冬。

“义勇……”她只能在心底微弱地回应。

她不能睡。他还在这里。他们还要一起斩尽恶鬼,一起去保护身边的人。

不知奔了多少雪路,天际彻底大亮,风雪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晨曦中,蝶屋熟悉的轮廓撞入眼帘,义勇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有了丝松动,他爆发最后的力量,如一阵狂风冲进庭院。

“胡蝶!”

向来波澜不惊的声音里夹杂着近乎失控的急切,彻底撕裂了蝶屋清晨的宁静。

正在配药的胡蝶忍闻声快步奔出。当看清义勇怀中那个被血水浸透、生死不知的少女时,她总是挂着笑意的脸庞瞬间凝结寒霜。

“怎么回事?”她大步上前,手指精准地搭上初来的脉搏。

“肋骨断裂,右臂脱臼,身上有中毒迹象”义勇的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炭火。

“上弦之五……”忍的眼神瞬间沉厉,她深知那个名号背后代表着怎样的绝境。“放心,我会尽力的。”她没有再浪费一秒钟去追问细节,立刻转身厉声下达指令,“准备清创、解毒、接骨,动作快!”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飞快将初来送入内室。怀里突然一空,义勇下意识收拢双臂,却只抱住了一团带着血腥的冰冷气息。

他没有离开。

吸饱那件吸饱了血与雪的双□□织还缴在手心,队服血迹斑斑,他像一尊历经风霜的残破石像,钉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动不动。

他依旧面无表情,但那紧攥到指骨发白、几乎要抠进肉里的指尖,和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苍白嘴唇,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煎熬。

期间,伊黑与蜜璃并肩路过。看着如同孤鬼的义勇,向来对他毒舌的伊黑竟然破天荒地咽下了嘲讽。

“放心吧,忍的医术很高明,初来一定会没事的。”蜜璃看着他眼底骇人的血丝,不忍地放轻声音。

义勇如生锈齿轮般迟滞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胡蝶是最好的医生,可他见过太多上一秒还活着、下一秒便咽气的人。

“喂,你自己的伤也处理一下,别让人家一醒来就看见你这幅死…咳,样子。”伊黑指了指义勇身上崩裂的伤口。即便再看不惯,此刻蛇柱也无法对同僚恶语相向。

义勇没有回应。待二人走后,良久他才深深看了眼紧闭的内室木门,转身走向外间的诊疗区。

背后,蜜璃担忧地扯了扯伊黑的条纹衣袖:“呐,伊黑先生,我从没见过富冈先生这个样子,初来她……”

“这家伙……”伊黑冷哼一声。两人的声音随着脚步渐行渐远。

漫长的治疗后,木门终于被推开。胡蝶忍眼底满是倦意,语气还算平稳:“肋骨已经接好,毒素也已清理干净。不过她失血过多,内脏受损严重,还需要好好休养。”

悬在义勇心间的巨石终于无声撤去。他闭了闭眼,朝着胡蝶郑重低头:“多谢。”

“她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你去病房时不要打扰她。”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药房。

空气中弥漫着苦涩厚重的药草味,义勇放轻脚步踏入病房。初来静静地陷在白色被褥里,脸颊依旧没什么血色,胸膛微弱却平稳地起伏着。他在床畔的木椅上缓缓坐下,木然地伸出手,想去碰触她的侧脸。

指尖在距离她几毫米的地方顿然停住。

手指剧烈地颤抖着,湛蓝眼眸深处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深不见底的自我厌恶。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只能摸到冰冷的尸骨了。

挣扎良久,他终是无法抗拒心底的渴求,极尽轻柔地将指腹贴上她的脸颊。

接下来的日子里,没有任务的白天,他是病房里安静的影子,默不作声地替她掖好滑落的被角,用浸湿温水的棉布细细拭去额头虚汗。夜幕之下,他又会悄无声息地提刀离去,在附近城镇巡逻猎鬼。

他将所有无能为力与暴戾,统统发泄在挥刀瞬间。仿佛只有让那片湛蓝的水刃不断斩断恶鬼的头颅,他才能稍稍填补心底那个名为“迟到”的黑洞。而在天色破晓前,他又会准时返回,洗去满身血腥,换上没有折痕的干净队服,在廊下站到身上的寒气散尽,才推开病房的门。

某天午后,阳光极好。义勇凝视着她沉睡的面容,心底涌起的眷恋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她完好的左手轻轻握入掌心。

肌肤相触瞬间,像是有滚烫的火星炸开。他猛地扭过头去,耳根一直红到了颈侧,握着她的手,固执地没有松开半分。

第十一天。

清晨,义勇按惯例推开病房的门。细碎的雪落声中,他愣在原地。病床上,沉睡了十多天的女孩,此刻正半垫着枕头,目光迷蒙地望向窗外的飘雪。

听见门开的响动,她迟缓地转过头。当看清门口的人时,眼底的迷茫瞬间被极盛的光亮与暖意取代。

“义勇……”

沙哑、干涩,却透着向死而生的欢喜。

义勇的呼吸停了一瞬。名为“失而复得”的狂潮在血液里横冲直撞,摧毁了他所有的冷静。他大步走到床前,嘴唇开合,脑海里有千万句话在翻滚,想问她疼不疼,想说他有多害怕,想夸她做得很好……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终是在嘴边终是转了个弯,干巴巴地变成一句,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初来看着他没有说话,嘴角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她看到了他眼底浓重的青黑、清瘦了一圈的下颌,显然是这段时间没有好好休息。更看到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里,倾泻着关切与喜悦。

“我睡了多久?”她轻声问道,喉咙有些干涩。

“十一天。”义勇立刻端起矮桌上的温水,试了试水温,小心翼翼地递至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喉管,初来的思绪也渐渐回笼。血月、漫天鬼鸟、玉壶冰冷的嘲弄……

“我……我斩杀了下弦一,但是遇到了上弦五……”她垂下长睫,声音染上自责,“对不起,是我太弱,没有保护好自己,还拖累你……”

“不是你的错。”义勇毫不犹豫地打断,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握紧,“是我来晚了。”

“义勇……又开始这样了。”初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却是与病躯截然相反的坚定,“明明不关你的事,为什么要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呢?这是我的任务,是我实力还有所欠缺,不能很好地使用呼吸法。而且……是义勇及时救了我。你没有来晚,或者说,来的时机刚刚好呢!”

为了证明自己,她逞强地想要举起双臂,却瞬间牵扯了断裂的肋骨。

“嘶——”她痛得倒抽一口凉气。

义勇猛地倾身上前,按住她乱动的身体。“别动。”

初来趁势用仅能活动的那只手,轻轻攥住了他的羽织袖口,“如果不是义勇及时赶到,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感觉良好呀。”

义勇别过头,避开她过于灼热的视线。

见他这副样子,初来只觉得像在哄一只闹别扭的大猫猫。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她大着胆子,捏起两根手指晃了晃他的衣袖。

“谢谢你救了我,义勇。……这次,我还是给你做鲑鱼萝卜好不好?”她拖长尾音,不掩狡黠,“义——勇——先——生——”

这称呼加上她温软的语气,让义勇心底的坚冰毫无防备地塌了一角。他终于转回视线,眼底的固执被些许无奈取代。

“……嗯。”像小孩子。义勇在心里闷声叹气。

初来的指尖依然搭在他的袖口,隔着布料传来的微弱拉扯,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他的心尖。室外大雪无声,屋内碳火安静地燃着,将气氛烘托得缱绻而柔软。

“义勇,”初来收敛了玩笑的语气,沙哑的声音变得无比认真,“你是不是一直认为,没有保护好我们,都是你的过错?”

说中心事般,义勇的睫毛剧烈颤了颤。他的目光坠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肩膀上,声音低得像是埋在深雪下的闷雷:

“是我来晚了。”

“可那天你本就有别的任务啊。”初来轻轻摇头,借助枕头的支撑往前靠了靠,“鎹鸦传信再快,也需要时间。我能坚持到你赶来,已经是万幸了。而且……”她悄悄收回手,攥紧了身下的被褥,“我从来没有觉得,义勇没有保护好我们。”

义勇抬眼看向她,总是藏在冷漠面具后的蓝色眼眸中,交织着困惑、痛苦,还有些微茫然。

“我……坐在水柱的位置上。”他极其艰涩地挤出这句话,“鬼杀队的柱,本该保护同伴,斩尽恶鬼。可我……”他没有再说下去,喉结艰难地滚动着,眼底最后一点光也黯淡了。

那些没能留住的生命,成了他心底的枷锁,让他始终觉得,自己不配“水柱”之名,受人敬仰。

“义勇。”她轻唤,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笑意。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被你救的时候吗?”她微微歪头,神色染上怀念,“那时候我刚通过最终选拔,还是癸级队员,在荒矶山遇到难杀的恶鬼。我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了,结果你突然出现,水之呼吸的招式又快又准,三刀,就三刀,全解决了。”

她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轻轻比划了几下,“那时候我躺在地上浑身是伤,看着你收刀的背影想,原来水柱这么厉害啊,原来被人保护的感觉,是这样的。”

义勇怔住,那些事他自己早已忘却。每天都有恶鬼要斩,每天都有任务要做,救下的人太多,救不了的人也太多,那些画面像流水一样从他生命经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可她记得,她把他早已遗忘的碎片捡起来,仔细收好,在这样一个雪后的清晨轻轻捧到他面前。

“后来我向你请教水之呼吸,你也从未拒绝。”初来的声音越发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珍藏多年的秘密,“你话那么少,可每次教我的时候每一个招式的要点都会讲清楚。我练到脱力的时候你会递毛巾过来,因为自己不够强沮丧的时候,你说呼吸法的真谛是为了保护想保护的人,不是逞强。”

她迎上他的目光,眼底亮晶晶的:“义勇,你已经保护很多人了,不能因为这一次没能及时赶到,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好、否定自己所有的付出啊。”

阳光破云而出,直挺挺地照进义勇常年冰封的世界,让结痂的伤口也跟着暖了起来。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也没有人告诉他已经做得够好了。所有人都视“柱”为无所不能的神明,连他自己也把每一次的死亡归咎于自己的无能。可眼前的少女,却在生死边缘回转后,反过来细数他为她做过的点点滴滴。

坚冰碎裂,化作陌生的暖流,从胸腔一路涌向四肢百骸。

“你不弱。”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你的呼吸法很特别,也很强大。你斩杀了下弦一,已经超出很多人预期。”

他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你从来没有拖累过我。”

初来骤然顿住,随即,明媚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将她苍白的病容照得鲜活无比,“真的吗。”

“嗯。”义勇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苍白的脸色因激动染上了一层薄红,让原本毫无生气的脸重新生动起来。他的心跳快了一拍,下意识想伸出手,想在山谷里抚过她的脸颊那样,确认她还真实存在自己面前。手抬到半空又兀得停住。他意识到,眼前人已不再于怀中奄奄一息。她醒了,在笑,在和他说话。他可以像往常一样把这份在意藏进心底,用沉默和距离来保护她,可他忽然不想那样了。

他改变轨迹,宽大温暖的掌心,轻轻地落在她的发顶。

初来微微睁大眼,怔怔感受着头顶传来的安心重量。

只停留了一瞬义勇便收回手,从旁端起温热的汤药:“先吃药。”

初来顺从地接过药碗,低头看着深褐色的药汁。是她最讨厌的味道,可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药效发作,初来的眼皮慢慢沉下来,可她依然强撑着,看着义勇为她整理绷带的身影。

“困了?”他侧过身。

“嗯……”初来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有些迷蒙,却还是舍不得闭眼。

义勇重新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很轻:“睡吧。”

初来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他不会离开,终于安心地阖上双眼,带着嘴角恬静的笑意,沉沉睡去。

窗外的飞雪已然歇止。晨曦透过糊着和纸的窗棂漏入病室,晕开一层清浅的暖金。檐角消融的雪水聚结成滴,“吧嗒、吧嗒”地,一搭没一搭地叩击着木格。

义勇静静地坐在床畔,凝视着晨光在她的长睫上洇出浅淡的阴影。心底那些压了他许多年的沉重,似在无息间轻了些许。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恶鬼未尽,死亡随时可能降临,他给不出安稳无虞的来日,许不下共度余生的诺言。可至少这一刻,她还活着,还安然在他眼前,这就够了。

待她伤骨痊愈,她会继续握紧日轮刀,用清朗无畏的眼睛,追逐风与水的轨迹。她要的从来不是瑟缩于身后的庇护,而是与他并肩斩断厄命。

他忽而生出了许多妄念。想在凛冽风雪中与她共赴前路,想在夏夜的祭典旁看漫天烟火,想在下一个除夕夜同祈来岁无恙……这些他曾经讳莫如深、连触碰都不敢的奢望,此刻正伴着她平稳的呼吸,在疮痍的心底悄然破土。

前路依然是斩不尽的地狱,可往后,他有了另一个必须拔刀的理由。

义勇抬起眼眸,视线顺着檐水滴落的方向,投向窗外的庭院。积雪消融退却,青石阶褪去了凛冬的死寂,一点隐秘而鲜活的苍翠,正顺着石缝无声地向上蔓延。

漫长而惨烈的岁月,终究未能将一切抹杀。

翻开未竟的长卷,苔痕已写下新的诗篇,其中有她,有他,有共赴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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