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是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
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地躺在侧室榻榻米上,身上压着厚实柔软的被子。阳光透过纸窗,在席面上铺开一片暖融金色,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被光线映照得如同细碎翻飞的金箔。
昨夜的记忆潮水般缓慢回笼,她记得自己靠在义勇的肩上,听着远处古寺传来的除夕钟声,月光如霜雪般落在竹林间,他的肩膀很稳,带着淡淡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冷香。后来……后来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
木门拉开,义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晨光从他身后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柔和的光晕里。光线模糊了他平日里清冷的轮廓,眉眼间被镀上一层浅金绒边,连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渊的蓝色眼眸,此刻在晨曦的折射下,也显出几分平日难见的温润。
“醒了。”他说。
“嗯。”初来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随意梳理着微乱的长发,“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我抱你回来的。”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陈述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初来的脸颊又“腾”地红了,热度迅速蔓延,从脸颊一路烧到脖颈,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仓皇地垂下眼睫,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振破耳膜。
见她面露窘色,他抿着唇移开视线,望向庭院中落雪的竹林。阳光恰好落在他微侧的脸庞上,将那同样微微泛红的耳廓照得无所遁形。
“早饭做好了。”他淡淡道。
初来闻言微怔,随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底闪过好奇:“你做的?”
“嗯,简单的东西。”
她忍不住笑出声,明媚如新年第一缕破云而出的阳光,生生将这略显空旷的房间都照亮了几分。她绕过他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倏地回过头,明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语气里透着雀跃。
“请等我洗漱一下。待会见,义勇。”
义勇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好。”
洗漱完回到屋里,初来郑重地换上了那件浅葱色的和服。
布料比她想象的还要柔软贴身,冰凉的丝绸拂过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那触感细腻得犹如春日化冻的溪水,正从皮肤上蜿蜒流淌。银色的流水纹从肩头倾泻而下,顺着少女柔和的曲线一路蔓延至下摆,每一道绣线都匀称舒展。她微微抬起手臂,袖口的布料如水波般轻盈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那流水纹便随着她的动作泛起细碎的光泽,真如把阳光揉碎在了粼粼波光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细细整理好衣襟,将腰带束紧。镜中的自己与平日有些不同,褪去了队服的冷硬,和服将她整个人都衬得柔和了几分。指尖抚过肩头的银丝流水,丝滑的凉意让她不可遏制地想起昨夜他将这件和服递给她时,眸光中那一溅极力掩藏、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紧张。
堪堪按捺下炽热的悸动,初来才推开门,提步走了出去。
义勇正站在廊下,眺望着院中静谧的竹林。风拂过,竹叶尖端的积雪不堪重负,簌簌坠落,在清冷空气里划出细微声响。他身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系得规整,衬得他肩背愈发宽阔挺拔,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傲立于风雪的冷松。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阳光穿透竹林的缝隙,恰好洒落在她的身上。浅葱色的和服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蜿蜒的流水纹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摇曳,仿佛真将一溪春水穿在了身上。她的脸庞被晨曦晕染得微微泛红,眉眼间交织着少女特有的羞涩与期待,发间斜插的银簪在光晕里闪烁着细碎的芒,整个人安静而美好。
她走到他面前停驻,仰头望着他。
义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见过她身披队服的凛然,见过她在训练场上汗透重衣的倔强,也见过她在温泉边卸下防备的睡颜,但他从未见过她如此郑重地为他装扮的模样。和服穿在她身上,尺寸竟严丝合缝得仿佛量身定做。顺着肩头流淌的纹路,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微芒,让他本能地想起了水之呼吸的招式,想起她在训练场上灵动的身法,还有昨夜她靠在他肩头时,绵长平稳的呼吸。
他觉得自己的呼吸有那么瞬间的停滞,某种极其深沉的、被冰封了太久的悸动,正从胸腔的最深处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胸膛。这件和服在他的木柜里静静躺了数月,他在脑海中描摹过无数次她穿上它的样子,却没有哪一次,能比得过此刻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的震撼。眼前的人,穿着他凭直觉挑下的布料,绣着他熟悉的纹路,被晨光映照着,露出温婉的笑。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瞧见这件和服的光景。那天他路过那家布店,余光扫过橱窗,脚步便像生了根似的停住。他当时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买下一件女子的衣裳,只是潜意识里觉得,适合她。
现在他知道了。
确实适合她,也只能属于她。
“好看吗?”初来问,声音里带着缕少女特有的期待被夸奖的羞怯。
她的眉眼被晨光照亮,脸上不掩忐忑又明媚的笑意。看着她此刻站在晨光里的模样,义勇轻声开口:“很好看。”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沉柔和,轻得仿佛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美景,却又沉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连同她的样子,一并刻进心底。
初来嘴角的弧度更深,笑意从眼底漾开,比初升的太阳还要灼人,“义勇,你今天……”话音忽然顿住了。
他穿着深蓝的和服,颜色很深,像没有星月的夜空,又像极了他眼底的底色。衣料上浮动着竹叶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同色系的浅蓝色腰带束得规整有力,越发衬出他修长挺拔的身段。她看过无数次他穿着那件红黄绿交织的半□□织,冷硬且不可靠近。可此刻,他只穿着这件常服站在晨光下,背后是绵延千年的竹林,阳光从他的肩头洒落,将他整个人都融进了一层带着烟火气的暖光里。
“很不一样。”初来说,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些。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步距离站在廊下。晨曦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积雪偶尔坠地,发出微弱声响。
“这件衣服,”初来再次开口打破宁静,“没见过你穿过。”
“去年买的。”义勇应了一声,“一直没穿。”
“为什么今天穿了?”
义勇看着她,没有回答。
初来等了几秒,没有等到答案,却从沉静的眼眸里读懂了胜过千言万语的回答。蓝色的眼眸正直直凝视着她,没有任何闪躲。
心跳快了一拍。
早饭是义勇做的年糕汤。
汤碗端上桌,初来看见澄澈的酱油清汤里,卧着几片青菜和切得厚薄不均的年糕。显然,这位习惯了用日轮刀斩杀恶鬼的水柱大人,在对付厨房的砧板时还略显生疏。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年糕送入口中。年糕软糯,汤底鲜美,虽然用料简单,味道却意外地醇厚。
“味道……如何?”义勇问。
初来抬起头,对上他平静却透着丝探究的目光里,余光瞥见他搭在膝头的手指正微微蜷缩着。
“很好吃!没想到义勇还有这手艺。”她憋着笑应道。
义勇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以前看姐姐做过。”他低声说,“很久没做了。”
初来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没有再问下去,安静地垂下头继续喝汤。她知道他口中的“姐姐”是谁,更清楚那些被岁月掩埋的回忆,对他而言是怎样重逾千钧的刻骨。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将那碗带着温度的汤一口一口咽下,让暖意填满肚子,也填满心房。
吃完饭,初来利落地收拾了碗筷。等她洗净双手回到客厅,义勇正站在廊下望着高远的天色。
“今天天气很好。”初来说。
“嗯。”
“我们去初诣吧!”她自然地走到他身侧,“新年第一天,要去神社拜拜。”
义勇侧过头,目光落定在她脸上:“好。”
两人换了鞋,并肩走出宅邸。山路上的积雪被踩得坚实,木屐踏在上面发出清脆的咯吱。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倾泻而下,将整片雪原映照得如同铺满了一地碎钻。
没走多远,她看到到路边有一方未经破坏的积雪,雪面平整得像一块质地优良的白色绒毯,干净得不染一星尘埃。她停下步子,视线在那片雪上停留了数秒,随即弯下腰,用双手捧起一捧松软的白雪。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义勇回过头。
初来将那捧雪在掌心里用力捏实,团成了一个形状略显潦草的雪球。她直起身,仰起头冲他粲然一笑。
“义勇,”她举起那个不太规则的雪球,“你看。”
初来将雪球在两手之间轻快地抛接了两下,随后手腕一扬,轻轻朝他掷去。雪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毫无杀伤力的弧线,绵软地落在他脚边的雪地上,碎裂成一滩白色的粉末。
义勇垂眸看了一眼叫鞋旁的雪末,复又抬眼看她。
初来已经再次弯下腰,兴致勃勃地开始团第二个雪球。她的动作透着股不服输的利落,白皙的手指很快被冰雪冻得微微发红,可脸上的笑容却越发明亮生动。
“你也来呀。”她扬起脸冲他喊道,“站在那儿多无聊。”
义勇望着她,沉默了片刻。随后,他真的弯下身子,探手捧起一捧雪。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只需稍加用力挤压,一个浑圆紧实、堪称完美的雪球便在他掌心成型,比初来那个规整了不知多少倍。
初来盯着他手里那个仿佛用模具刻出来的雪球,惊愕地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团得这么圆?”
义勇没有作答,只是在掌心里掂了掂雪球的重量,随后极其克制地朝她轻掷过去。雪球飞行的速度并不快,准头却精准得可怕,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肩头,“啪”的一声碎成一片纷纷扬扬的雪雾。
初来愣怔了一瞬,紧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明朗,在空旷的山路上远远荡开,惊飞了枝头停歇的几只寒雀。
“不许躲!”她佯装薄怒,将手里刚捏好的雪球用力朝他掷去。
这一次,雪球直直砸中了他的胸膛,白色的雪粉溅满了他深蓝的衣襟。义勇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狼藉,又抬起眼看她。他的神情依旧四平八稳,但初来分明捕捉到,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初来不甘示弱地又团好了一个,正欲再次发难,却见义勇忽然迈腿朝她走来。他的步子比平时跨得大,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压迫感。初来心道不妙,转身欲逃,可繁复的和服严重阻碍了她的动作,不过两三步便被他轻易追上。
义勇从身后探出手,不轻不重地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轻巧地缴了她手里的雪球。
“躲什么?”他低声问。
“你追我当然要跑。”初来转过头,脸上还挂着明晃晃的笑意,胸口因为短暂的奔跑而微微起伏。
义勇看着她冻得泛红的脸颊和眼底还未散去的狡黠,指节微松,放开了她。他将缴获的雪球随手丢到一旁,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她拂去肩头残留的雪末。
“手凉吗?”他忽然问。
初来微微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去看自己的双手。方才玩得太过投入,十根手指此刻已经冻得通红,指尖甚至泛起了一阵微弱的麻痒。
“有一点。”她如实回答。
义勇伸出手,将她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拢进了自己的掌心。干燥,稳固,透过常年握刀磨砺出的粗粝薄茧,温热的触感贴着她冰凉的皮肤,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意,一点点渗进微麻的指尖。
心跳声咚咚地再次响起,她仓皇地抬起头看向他,却见他低垂着视线,专注地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
“再来一次。”义勇冒出一句。
初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什么?”
“雪球。”他淡淡地说,“你可以再扔一次。”
初来愣了半晌,终是忍不住笑弯了眼。她轻轻挣开他温暖的掌心,又团了一个小巧的雪球,不痛不痒地砸在他的小臂上。义勇也依样团了一个,克制地落在她的肩头。
两人就这样毫无形象地站在雪地里,如同两个稚气未脱的孩童,你来我往地摆着雪球。没有用力,也没有认真躲避。雪球在半空中交错,碎裂成一片片晶莹的粉末,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们的发梢、肩头和衣袖上。
初来看着义勇黑发上沾满的雪屑,笑得几乎睁不开眼:“义勇,你现在的样子,像一只白头翁。”
义勇抬手随意拨弄了一下头发,细雪簌簌落下。他注视着初来,她笑得眉眼弯如新月,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透着健康的酡红,整个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他忽然弯腰又团了一个雪球,这一次没有掷出,而是走近半步,稳稳地将它搁在她的头顶。
初来怔在原地,反应过来后立刻笑着跳脚去拍他。义勇却早有预料般退开几步,站在雪地边缘静静地望着她闹。
“走吧。”等她拍净了头上的雪,他才开口,“去神社。”
初来快步跟上他的节奏,伸手牵住他宽大的衣袖。义勇没有挣脱,反而顺势反握住她的手。两人就这样掌心相贴,迎着日光,沿着山路继续向前。金色的阳光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雪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前方渐渐传来鼎沸的人声。
初来轻轻从他掌心抽回手,指尖似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好多人。”
义勇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神社高耸的鸟居下挂满了崭新粗壮的注连绳,两侧簇拥着迎霜傲雪的青翠松枝,清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淡淡檀香。台阶上人潮如织,穿着簇新和服的善男信女们,眉眼间皆染着节日的喜乐。稚童们手里举着五彩斑斓的风车与辟邪小锤,游鱼般在人群缝隙里穿梭,洒下一串串清脆无忧的笑声。
初来停在鸟居下,仰起头,静静凝望着那在皑皑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鲜红的牌坊。
“每年这个时候,”她轻声说,哈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氤氲,“我都会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平静、安然就好了。”
义勇如一座沉默的山峙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深蓝眸光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幽邃。
两人并肩沿着斑驳的石阶拾级而上,在庄严的正殿前排队等候。轮到他们时,初来上前一步,将一枚五钱硬币投入赛钱箱,清脆的撞击声后,她连拍两下手,双手合十,虔诚地闭上眼睛。冬日剔透的阳光斜照在她的脸庞上,将她低垂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道温软的剪影。她的嘴唇轻微翕动着,向神明默默诉说着心愿。
义勇立于她半步之外,同样投下硬币,击掌,合掌祈愿。
他的心愿很简单——
愿她此后,岁岁平安,不入险境。
愿来年新春,也能和她一同度过。
祈愿毕,两人退至一侧。初来眼尖地瞧不远处贩售御守的社务所,便轻盈扎进人群去排队。义勇伫立在原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磐磐锁住她的背影。浅葱的身影淹没在一众色彩浓烈鲜艳的节日盛装里,并不算惹眼,可他却总能在熙攘的人海中,不偏不倚地一眼就寻见她。
不多时,初来略显艰难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心紧紧攥着两个祈过福的御守。她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其中一枚深蓝色的递了过去,掌心因方才的拥挤和奔跑,透着热烈的滚烫温度。
“这个给你。”
义勇伸手接过,崭新精美的御守带着神社特有的悠远檀香,被他妥小心地拢入掌心。
紧接着,她又将一枚青色的御守递到他面前,俏皮地眨了眨眼:“这个也劳烦义勇先帮我拿着,我穿着这身衣服,不太方便收纳。”
他将两枚崭新的御守并排置于掌心,垂眸凝视着对比鲜明的青与蓝。须臾,他似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空出的那只手探入和服怀中,摸索了片刻,取出了一个边缘已微微泛毛、针脚歪扭的旧御守。
他将三枚御守并列着,静静安放在手心。
初来怔怔盯着掌心,一抹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欣喜交织着,如藤蔓般自心底疯狂攀涌而上。
“今天也带着。”她轻声说,嗓音染上微小的沙哑。
“一直都带着。”他的拇指拂过那枚毛糙。
初来望着他,眼眶不可遏制地泛起一阵热潮。那个御守她当初缝得实在笨拙,针脚歪歪扭扭,难看极了,连她自己绣的时候都不忍多看一眼。可眼前这个人,竟就这么一声不响地贴着心口放着,历经无数次生死厮杀或平淡光景,都不曾将它遗落。
“义勇。”
“嗯。”
“今后每一年,”她的声音如劈开风雪般坚定,“我都为你求一个新的。”
在这个充斥恶鬼、不知明日是否存在的世道,“每一年”是何其奢侈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