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柱合会议散场。稀薄的冬日暖阳宛如淬了冰的金箔,悄无声息地铺陈在产屋敷宅邸古朴的黛瓦与精心修剪的庭松之上。空气清寒刺骨,每一口呼吸都裹挟着冬日特有的凛冽。
义勇迈出议事厅时,其余的柱已三三两两散入庭院深处,各自的言语与气息将这片静谧之地短暂地染上了几分热闹气息。宇髄天元正用他那华丽夸张的语调同他的三位妻子说着什么,引得她们掩唇轻笑,清脆的笑声宛若檐下摇曳的风铃。蜜璃的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正与蝴蝶忍讨论着镇上新开的商铺,她的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仿佛在描绘某种甜点的形状,一旁的伊黑则沉默地跟在她身侧,手中拎着她购置的包裹精致的年礼,目光紧紧追随在那樱粉色身影上。杏寿郎与前来接他的弟弟千寿朗一并走着,高声讨论着年夜要准备什么新事物给母亲。行冥与无一朗前后而行,实弥则是一贯的大步流星,携着一阵狂风朝外走去,路过义勇身侧时,饱含煞气的眼眸连余光也未曾瞥来,唯独脚下的步伐有过一瞬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最终仍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义勇向来不将这些显而易见的疏离放在心上,他的世界早已习惯了这般寂静。他正欲转身,循着另一条僻静小径离去,羽织的袖口却猝不及防地被一股轻柔坚定的力道牵住。拉扯感很轻,仿若一片无意间栖停的落雪,却透着股难以视的滚烫温度。
“义勇。”清澈温润的嗓音自侧后方响起,藏着一缕清浅的笑意,轻快得犹如林间倏然掠过的山雀,蛮横又轻易地撞碎了他周身那层无形的寒冰屏障。
义勇转过身,只见初来正俏生生立于他身侧。指尖还松松地捻着他龟甲纹羽织的布料,她正仰起脸,一双澄澈的眸子亮晶晶地凝望着他。阳光柔和地抚过她的面容,为她纤长的羽睫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绒光。她就这般直白地望着他,眼波流转间寻不到丝毫的闪躲与露怯,坦荡而纯粹。
自前段时间的冷战和好后,她望向他的眼神,便彻底换了这副模样。这份理直气壮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本就该这样紧密,仿佛他周身生人勿近的孤寂,在她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虚无幻影。
“明天就是除夕了,”她轻声问道,呼出的温热气息在料峭的冷空气中晕开一团小小的白雾,“你有什么打算?”
义勇的思绪停滞片刻。往年此时,他只会独自枯坐在空荡荡的宅邸里,煮上一碗清汤寡水的荞麦面,面汤氤氲的热气便是他唯一的陪伴。而后,他会静默地坐在结霜的廊下,听着远处寺庙的钟声一声接一声地穿透幽深竹林。待到子时的一百零八下钟鸣落尽,便起身睡去,等待着次日一如往常地苏醒、挥刀、厮杀。年年岁岁,循环往复。
“与往年一样。”他平淡地给出答复。
初来凝视了他数秒。那双通透的眼睛,轻而易举便剖开了他平静的表象,窥见了他灵魂深处那片荒芜的雪原。随即,一抹了然的笑意从她眼底缓缓漾开,带着她独有的明媚,犹如晨间第一缕撕裂云翳的曙光。她似乎早料到会是这个答案,更连带着将他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也一并包容了进去。
“那今年不一样了。”她松开指尖的衣角,向后轻退两步,将双手背在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娇蛮,却又像是在宣告某条天经地义的铁律,“我来陪你。辞旧迎新的日子,一个人怎么可以呢?年货置办好了?”
“……没有。”
“我就知道。”初来俏皮地拊掌,清脆的击掌声彻底驱散了周遭残存的沉闷,眼眸弯成好看的月牙,“正好我也还没买,不如一起去吧!今日是二十九,镇上还算热闹,明天店铺便大多要关门了,再想买什么可就来不及了。”
言罢,她便轻快地转身朝外走去。走出两步后又倏地回眸,朝他招了招手,耀目的阳光将她明媚的轮廓勾勒得熠熠生辉:“走吧,义勇,别愣着啦。”
义勇望着她裹在羽织里的纤细背影,在金光中回首时极富感染力的笑容,仿佛真蕴含着消融万年积雪的力量。他沉默了一瞬,迈开沉稳的步伐跟了上去。
两人比肩行于通往山下小镇的蜿蜒山道上。冬日慵懒的暖阳倾泻而下,将两人并排的倒影拉得修长。足底的积雪随着步伐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咯吱”声,谱就了一曲静谧的冬日小调。初来伴于他身侧,步履蹁跹,时不时会偏过头端详他一眼,唇角始终擒着一脉若有若无的清甜笑意,心情显然极佳。
“在看什么?”义勇清冷的嗓音在空气中散开,竟是他自己先一步打破了沉默。
“看你。”初来的答复坦率得惊人,毫不避讳地撞上他的视线,“在想,义勇除夕夜独自一人在家中,会是什么样的情景呢。是静坐在廊下发呆,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等着钟声响彻一百零八下,然后就去睡了?连一盏灯都不点吗?”
义勇未置一词,以沉默作了默认。
初来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一片落羽轻柔拂过他的心间:“今年不会了。”
镇上的街道果真热闹非凡,满溢着辞旧迎新的蓬勃生机。兜售年节御物、鲜活鱼肉与鲜亮绸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烟火气十足的画卷。裹着厚重冬衣的行人们手里提溜着大包小包,在逼仄的街道上穿梭,每个人的眉眼间都挂着迎新的喜气,连干冷的空气里都仿佛发酵出了期冀的甜香。
初来自然地探出手,虚虚拉住了他的衣袖,领着他汇入温暖的人潮。她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了如指掌,目标明确地直奔鱼铺。她俯下身,在摊前挑剔地审视着,最终选中了一尾眼珠清亮、鳞片泛着银光的鲑鱼。随后,她便煞有介事地同笑脸迎人的老板讨价还价,偶尔抛出两句讨巧的俏皮话,逗得老板开怀大笑。义勇静静地伫立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深邃地落在她被日光映得微粉的侧颊上,看着她与人交谈时那鲜活灵动的神态,一时竟移不开眼。
买完了作为年菜主肴的鲑鱼,她又拽着他转战干货铺,搜罗熬制高汤不可或缺的昆布与柴鱼片。初来踮起脚尖,伸长了手臂试图去够货架顶端的那包柴鱼片,指尖却只能堪堪擦过纸袋的边缘。正当她四下张望,打算搬个木箱来垫脚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已越过她的头顶,轻巧地将那包柴鱼片取下。义勇将纸袋递至她面前,目光在她微仰的脸庞上流连了一瞬。
“谢谢。”初来顺势接过,眼底漾起浅笑。
随后是去菜摊挑选萝卜与牛蒡。初来毫无架子地蹲在竹筐前,手里掐着一根萝卜左右端详,又捞起另一根反复比对,口中念念有词:“这根太细,那根有点歪……”比对半晌,她倏地回头看向义勇,将那根被她钦定为“品相最佳”的萝卜举到他眼前,“义勇,你看这根怎么样?”
义勇垂眸,扫了一眼那根平平无奇的根茎植物,又撞入她满含期待的眼瞳。
“可以。”
初来显然对他平平无奇的反应极不买账,手腕一抬,将萝卜径直怼近了他鼻尖:“什么叫‘可以’?你看这个形状多匀称,颜色多鲜艳,一看就好吃。”
义勇后仰了些许,避开这根极具“攻击性”的胡萝卜,冷硬的唇角却牵起一弯弧度。
“那就买。”他妥协道。
初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将萝卜递与摊主称重。
买完萝卜和牛蒡,她又在调料摊前扎了根。她捧起一个小巧的布袋凑近鼻尖轻嗅,眉心微蹙,继而又换了另一个,神情肃穆得仿佛在辨别毒药。摊主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妇,见她这副较真的模样,乐呵呵地搭腔:“姑娘,是要备煮物吧?这包山椒粉是老身自家晾晒研磨的,辛香比别处浓郁得多。”
初来闻言又凑近嗅了嗅,眸光一亮:“确实香。”她扭头望向义勇,顺手将布袋递了过去,“你闻闻看。”
义勇依言倾身。山椒凛冽的辛香交织着阳光暴晒后的燥热气息,确是上乘。
“嗯。”他颔首肯定。
初来对摊主笑了笑:“那就这包吧。”
调料齐备,初来又拉着他继续在长街上穿梭。途经一个支着热锅的糖渍栗子摊时,她忽地顿住脚步,视线直勾勾地黏在那些金黄油润的栗子上。
“想吃?”义勇问。
“不是,”初来嘴上否认,眼睛却没挪开半分,“这个太甜了,不适合做年菜。”她顿了顿,忽地偏过头问他,“你吃过吗?”
“没有。”
“那买一点尝尝?”她的话音未落,义勇已从钱袋里摸出了几枚铜板。
摊主将油纸包裹的栗子递来,初来拈起一颗,转身便递到义勇唇边。这喂食的动作太过理所当然,两人在动作定格的瞬间都不约而同地怔愣住。义勇垂眸,看着那颗抵在唇边的金黄果肉,又看了看她骤然染上薄霞的面颊。静默了两秒后,他没有退避,而是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指尖,将那颗栗子卷入口中。
浓郁的甘甜瞬间在舌尖炸开,糯米的软绵与糖浆的甜香交织缠绕。义勇缓慢地咀嚼着,喉结微滚。
“怎么样?”初来轻声问,嗓音不知为何比方才虚了几分。
“太甜。”他说。
初来也欲盖弥彰地拈起一颗塞进自己嘴里,胡乱地点头附和:“是有些过甜了。”她慌乱地将剩下的栗子包严实,妥帖地塞进随身的布袋,再未多言。两人并肩继续朝前走去,心照不宣地将方才那阵令人心悸的拉扯翻了篇。
从米铺扛出糯米后,义勇的双手已然被形形色色的纸包和布袋勒得满满当当。那份沉甸甸的负重感,于他而言竟透着一种隐秘而陌生的充实。初来走在他身侧,余光频频瞥向他,唇畔的笑意越漾越深。
“义勇,”她忽地打趣出声,“你现在这样,真像是一家之主出来采办年货。”
义勇闻言,眼睫猛地一掀,深湛的目光直直落入她眼底。初来话刚出口,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了这句调侃中那暧昧至极的越界。一股燥热“轰”地一声自颈间炸开,绯红的血色以燎原之势瞬间攀上耳根。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过身,加快步子落荒而逃,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前面还有卖黑豆的,我们快去看看!”
义勇立在原地,凝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看着她在熙攘人群中蹁跹穿梭的轻盈姿态,忽觉指骨间勒着的重物也没那么沉了。
他迈步跟了上去。
称完黑豆,两人的年货已采买得七七八八。初来正想打道回府,余光却被街角一个不起眼的摊铺绊住了。那是个兜售手作物件的旧摊,木质的支架上琳琅满目地挂着竹编的蜻蜓、碎布缝制的软兔,以及各色彩线编结的流苏。初来凑上前,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精巧的什物。
“姑娘,瞧瞧可有合眼缘的?”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人,笑容慈和。
初来的视线最终定格在一枚深蓝色丝线编就的流苏挂饰上。流苏的穗子繁密柔顺,顶端打着一个极其繁复规整的平安结,正中还嵌着一颗莹润的白珠。她将它托在掌心,就着天光端详,珠子折射出温润的光芒。
“这个真好看。”她轻声赞叹。
老人笑道:“姑娘好眼力。这平安结是老身自己编的,珠子是东边的玛瑙,虽不是多贵重,倒是难得的逢凶化吉的好意头。挂在屋里,保一整年平安顺遂。”
初来摩挲着那枚流苏,回头看了一眼沉默伫立在身后的义勇。
“要买吗?”义勇询问。
初来眼底闪过一缕挣扎,摇了摇头,又犹疑地点了点头,最终还是克制地将流苏挂回了原处。
“走吧。”她转过身。
义勇深沉的目光在那个深蓝色的物件上停留了一瞬,什么也没问,默默跟上了她的步伐。
返程的路上,初来忽地踢了一脚路面的碎石,状似无意道:“那个挂饰,其实挺想买的。不过今天已经花了你不少钱了。”
“无妨,钱够用。”义勇回答得认真。
初来低头轻笑,不再提这件事。
回到宅邸时,金乌已然西坠。橘红色的残阳犹如浓墨重彩的油画,将千年竹林的影子拉得凄长。寒风拂过林梢,竹叶承载不住残雪的重量,发出簌簌的叹息,在死寂的庭院中被无限放大。
晚膳是初来就着灶间的余料随意对付的,一人一海碗热气蒸腾的素汤面,佐以几片新买的渍萝卜。两人就这么挤在厨房那张逼仄的方木桌上用完了膳。待碗筷归置齐整,窗外的天光已彻底被化不开的浓墨吞噬。
“我去将东侧那间房收拾出来。”义勇站起身。
那间客房,自初来随他修习水之呼吸起便收拾了出来,方便她晨时免于奔波。那时她每次来训练,都会在这间屋子里住上一两晚。他至今仍清晰记得她初次留宿的那一夜,他躺在自己的主屋里辗转难眠,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心中有种难以言喻的奇异感受。并非被打扰的不适,而是这座宅邸常年空寂的角落终于被填满的……他也道不明的陌生悸动。
她天资聪颖,进境极快。自义勇说完那句“我没有什么要教给你的了”后,初来虽仍时常造访,却渐渐不再需要借宿。那间屋子便空了下来,一直保持着原样。偶尔路过那扇紧闭的门,他的脚步总会不受控地放缓,视线试图穿透和纸,去描摹里面落满灰尘的陈设。她遗落的几册书卷、一件替换的白色羽织和贴身衣物,至今仍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他有时会控制不住地妄想:她还会再推开这扇门吗?但这念头往往只是一簇转瞬即逝的火星,他绝不允许自己沉溺。
此刻听他要亲自去收拾,初来错愕地抬眸。
“诶?那间屋子我之前住着,知道怎么收拾,不麻烦义勇啦。今天冒昧邀请一起过节本就已是打扰……”她话音渐弱,染上几分体贴,“你也陪我奔波了半日,先去休息吧。”
义勇静立在原地注视着她。她正微微低着头,将宽大的袖管一寸寸挽起,准备清洗碗筷,动作透着股利落的烟火气。微弱的烛火贪婪地舔舐着她的侧颜,将她凌厉的眉峰都熏染得柔情似水。她并未抬头与他对视,但他仍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耳廓处那一曳尚未褪去的薄红。
“不麻烦。”他执拗道。
初来这才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两人在摇曳的烛光中无声对峙了几秒,最终是她败下阵来移开视线,唇角的弧度却无可抑制地扬起。
“那……我们一起收拾吧。人多手快,你也能早点休息。”
义勇没有说话,默默走上前,替她拢起桌上残存的碗碟。
两人一起将灶间归置得一尘不染后,初来强硬地将他推去沐浴。他在后院劈开几根粗柴,烧滚了水,待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的寝衣折返时,东厢房的纸门后已然透出了暖黄的烛光,纸窗上清晰地拓印出她来回穿梭的窈窕剪影。
他站在廊下静立良久。清冷的月光犹如霜雪落满他的肩头,将他的孤影拉得细长。那些驻足门外的旧时光,深埋心底、隐秘得连自己都觉得可耻的期冀,如同涨潮般疯狂反扑。
那间屋子空了太久。
现在,灯光又亮起来了。哪怕只暂亮两晚,也足以……
他说不清胸口那股酸胀的暖流究竟什么。只是立在这彻骨的寒风中,望着那扇透光的纸门,竟觉得这冬夜的风也并无那么冷。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平躺在略显冷硬的榻榻米上,隔壁窸窸窣窣的动静隔着薄薄的木板,毫无阻碍地钻入他的耳膜。布料摩擦的沙沙声,木屐点在木地板上的轻快回响,以及她心情极好时,从喉间溢出的不知名的温柔小调。这些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声响,却如同涓涓细流,一点一滴将这座宅邸荒芜的角落尽数浇灌出暖意。
他缓缓阖上眼眸。
今年的除夕,似乎真的,与往年不同了。
腊月三十的清晨,天光初乍,穹顶尚是一片灰蒙,义勇便已转醒。他穿戴整齐推开木门,恰逢初来也已梳洗完毕,正立在铺满晨光的廊下舒展筋骨。
趁着熹微的晨光,初来拉着义勇钻进灶间,着手准备繁杂的御节料理。
不过片刻,灶间便被食材被激发的醇香与汤汁翻滚的咕嘟声填满。初来利落地系上布围裙,如瀑的长发被一根素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一段修长脆弱的后颈。她有条不紊地侍弄着昨日采买的食材,挽起的袖管下露出一小截莹白皓腕,指骨匀称,在清晨的微光中泛着温润的玉泽。
义勇站在一旁,等待她的吩咐。
“义勇,可以帮我切一下牛蒡吗?”初来正俯身刮着鲷鱼的鳞片,头也未回地抛来任务。
义勇应声走到案板前,握住菜刀的木柄。这双握惯了能够斩断恶鬼头颅的日轮刀的手,此刻面对一把小小的厨刀,竟生出几分滑稽的无措。刀身的配重、挥斩的发力,乃至下刀的角度,皆与杀人技大相径庭。他神情凝重地盯着那根牛蒡,一刀刀劈斩下去,切出的牛蒡丝可谓“群英荟萃”,有的细若游丝,有的却粗犷得宛如柴火棍。
初来正清洗着鲷鱼,不经意间侧眸瞥了一眼。待看清案板上那堆惨不忍睹的“残骸”时,她的双唇瞬间抿紧,拼命压着喉间即将溢出的闷笑。
义勇恍若未觉,依旧板着那张冷峻的脸,如临大敌般继续肢解着胡萝卜。每一刀都倾注了极大的专注,切出的片状却厚薄悬殊,薄的能透光,厚的能砸死人。他停下手,盯着那些参差不齐的横截面,眉头缓缓蹙起,显然对这糟糕的战果极不满意。
初来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凌凌的,不掺半点嘲弄,唯有全然柔软的欢愉。她擦干手凑上前,看着那堆凄惨的食材,笑意自眼角眉梢倾泻而出。
“义勇,”她连嗓音里都浸透了笑意,“你杀鬼的时候那么利落,怎么切起菜来,倒像是第一次拿刀?”
义勇撩起眼皮深深看了她一眼,湛蓝的眸底闪过罕见的窘迫。他抿紧唇线一言不发,一掠极淡的绯红却做贼心虚般,悄然爬上了他的耳尖。
初来看见他这副模样,笑意更深。“这些萝卜,”她点了点那片薄如蝉翼的胡萝卜,又戳了戳那块厚如城墙的,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的晨光,“是富冈大人特制的!一片一种厚度,煮的时候火候都不好掌握。”
义勇坚决不搭腔,那抹薄红却大有燎原之势,一路烧到了脸颊。
初来笑够了,放下那些胡萝卜片,从旁边拿起一把洗净的香菇,递到他面前。
“别灰心,把这个也切了吧。”她将香菇放进他掌心,眼里的笑意依然浓得化不开,“劳烦水柱大人了。”
“水柱大人”几个字被她刻意拖长了尾音,轻佻地往上一扬,透着一股明目张胆的促狭,落入耳中却生不出半分恼意。
义勇接过香菇,继续与手中的食材较劲。这次他切得更慢了,每一刀都异常认真。香菇被他切得比刚才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不太均匀,但至少看得出是在努力进步。
初来立在他身侧半步处,一边熬煮着高汤,一边用余光去描摹他的侧影。她向翻滚的锅中注入酱油与味醂,握着汤勺徐徐搅动。醇厚的酱香随着缭绕的白雾蒸腾而起,将逼仄的灶间填塞得满满当当。她时而舀起一浅勺,凑近檀口轻轻吹散白气,抿上一口后微蹙起眉心,再精准地添上几撮调料。
灶台狭小,两人的肩头在转身或探手间,总会产生无意识的轻微摩擦。那触碰极其短暂且克制,犹如寒梅抖落的雪尘般轻不可觉,却又像燎原的火星,将这方冬日的陋室烘烤得燥热难当。初来并未刻意避嫌,义勇也未曾退缩半步,心照不宣的亲昵就这般堂而皇之地横亘在两人之间,宛如炭盆底无声暗燃的红萝炭,不刺眼,却散发着绵长的温热。
“义勇,”初来忽然开口,“你的袖子快掉进锅里了。”
义勇低头一看,他的袖口确实垂到了灶台边缘,离锅沿只有一寸。他立刻抬起手臂,企图将那累赘的布料挽起。奈何单手操作实属笨拙,接连捋了几次,那丝滑的布料总是顽固地滑落。
初来见状,干脆搁下手中的汤勺。
“我来吧。”
她转过身,伸出双手替他折叠袖管。她的指腹隔着布料,将那宽大的袖口一层层细致地向外翻折,动作间,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他小臂内侧敏感的肌肤,那触感犹如被火舌轻轻舔舐,激起一阵战栗。
义勇垂下眼睫,视线凝在眼前近在咫尺的人身上。这个距离实在太过危险,他能清晰地数清她低垂的羽睫,嗅到她发丝间萦绕着的清新恬淡的皂角香气。她的手指还在认真地折着他的袖子,动作细致而轻柔,仿佛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好了。”她将袖管稳稳固定在手肘处,刚一抬眸,便毫无防备地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眼波中。
呼吸在这一刹那停滞。
初来的脸颊如同被燎过一般迅速升温,她慌乱地垂下眼睑,做贼般退开一步,转身扑向滚沸的高汤。
义勇僵硬地回身,重新拾起菜刀。案板上再度响起笃笃的切菜声,只是这节奏,听着比方才要凌乱急促得多。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唯余汤汁沸腾的咕嘟声与凌乱的刀声交织。
“义勇。”初来背对着他,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嗯?”
“你切得比刚才好了。”
义勇低头看了看案板上的香菇,确实比刚才均匀了一些。
“嗯。”
初来没有回头,但义勇瞥见她的耳根又红了。
等煮物在锅里慢慢炖着,初来开始料理象征无病无灾的黑豆。她将洗净的黑豆倾入陶锅,注水、下糖、添酱油,随后将其挪至另一口小灶上。义勇已经把剩下的香菇切完,立在一旁注视着她。
“义勇,你知道煮黑豆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义勇想了想:“火候。”
“对了一半。”初来走到他身边,指了指灶上的锅,“要一直看着,不能让汤汁干,也不能让豆子糊底。需时不时搅动,确保每一颗豆子都均匀受热。”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就像训练一样,不能偷懒。”
义勇沉默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