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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川归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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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来的目光没有在他脸上停留太久,而是受到某种指引般缓慢下坠,最终锁在他垂直贴于身侧的左臂上。

纵使手腕被宽大的袖管遮掩,她依然在第一眼就看到袖口的边缘处,洇着一块比周围布料更深的暗沉,是温热的鲜血彻底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您受伤了。”

义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小伤。”他的声音很平,一贯微不足道的语气,“不碍事。”

初来抿嘴一言不发,只是执拗地仰起脸看着他平静的脸。他又这样,试图用“小伤”两个字把一切都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记忆倏地倒流回四月前那个晦暗的夜里,他蹲在她面前帮她包扎伤口,手指稳如磐石,将布条缠得细致分明。他吐露的每一个字音都如重锤砸在她心尖,那一瞬间眼底流露出的、来自遥远过去的阴影此刻再次回到面前。

她很早就知道,他担心别人的方式向来是不动声色的,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底深处,然后一个人默默扛着,留给外界的永远是一道不可摧毁的背影。

而现在轮到他受伤了,他依旧用这套令人窒息的缄默来敷衍自己,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初来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富冈先生。”再开口时,她的声线已卸去所有执拗,只留下一片轻柔,“我能看看吗?”

义勇依旧静静看着她。她就这样堵在门口,将庭院里的光斑尽数挡在身后,衬得这间昏室愈发晦暗。可她那双眼眸却亮得惊心动魄,生生替代了被隔绝的烈阳,灼烧着他的视线。

义勇的脑海中不受控地响起那夜她几近越轨的关心,“万一您受伤了呢,万一您需要人陪呢”。

他没有想到这句话会这么快就被印证。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了数秒,他终是向侧方退开半步,让出一小道空隙。

初来在他示意下于榻榻米上坐下。义勇也在她对面坐下,从旁边拿过一个小木匣,推到她面前,是鬼杀队员标配的药箱,里面塞满了伤药和布条。

初来垂眸瞥了一眼木匣,复又抬起头看他。

“你上次说,”义勇的目光落在那个木匣上,没有看她,“会帮我包扎。”

初来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弯起,笑容很浅,却是从眼底一点点漾开。

她翻开盖子,捻出药粉与布条,朝他探出双手。

义勇默默掀起袖子,将左臂递过去。小臂之上,一道皮肉外翻的豁口触目惊心,虽没有深可见骨,却长如一条扭曲的赤蛇自肘窝一路撕咬至腕骨。皮肉的边缘泛着骇人的红肿,鲜血已经凝结,但能看出这绝不是及时妥善处置的结果。

初来低头看着那道伤口,没有脱口责怪他为什么不早点处理,只是捏起浸过清水的布巾,沿着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极尽轻柔地揩去那些刺目的暗红。她神情专注,偶尔抬起眼悄悄确认他的反应。而义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道伤根本不在他身上,和他毫无关系。

“疼吗?”她压抑着呼吸问道。

“不疼。”

初来并不是很相信,她明明看见他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就在她用布巾擦过伤口最深处的那个瞬间。但她没有戳穿,只将指尖的力道放得比方才更轻。

药粉扑簌落下,指尖无可避免地擦过他的皮肤。他的体温比她低出许多,透着一股霜雪的料峭。但这份凉意之下,她觉察到他手臂的肌肉不可遏制地紧绷着。

义勇一动不动,僵硬地任由她摆弄。

布条一圈圈缠上,她的手法不如他熟练,缠得有些松,于是拆开重新缠。缠到一半又觉得太紧,再次拆开重来。他也不催促,只是在这昏黄摇曳的灯影里,静静看着她笨拙却又无比严阵以待的模样。

缠到第五圈时,初来打破了沉寂:“富冈先生。”

“嗯。”

“您知道吗?”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中的布条上,不敢分神,“在西篠山您第一次帮我包扎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真厉害啊,连包扎都这么稳,这么仔细,好像做过很多很多次一样。”

“后来您说,您以前也总是给人包扎。”她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想,那些被您包扎过的人,一定也觉得特别安心吧。”

布条缠到最后一圈,她低头打着结,动作缓慢认真,像是在完成什么极其重要的仪式。结扣被她打得端端正正,随后,她的指尖在结上悬停了半秒,学着他那晚的动作,轻轻按了按。

“所以现在,”她终于扬起头,目光对上他的眼睛,“轮到我了。虽然我包得不好,但您也可以安心的,真的。”

斜阳的余晖越过半扇门,在两人交错的膝头铺开一片稠密的光。她的双眼亮得惊心动魄,就这么坦荡无畏地仰视着他,没有闪躲与羞怯,只留下她特有的、理所当然的认真。

义勇注视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尘封的记忆无可避免地被撕开,很久以前,也有人这么为他包扎过。姐姐的手也是这么轻,一边缠一边念叨“义勇又受伤了,下次要小心呀”。后来姐姐不在了,锖兔和老师会在深夜烛光下为他仔细处理淋漓的伤口。再后来……便再也没有人做过这样的事。受伤了就自己处理,处理得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到他几乎已经彻底遗忘,原来将伤口袒于人前,被一双温热的手细细包裹,竟是这样的感觉。

之前的伤口依旧会隐隐作痛,但是有人在自己疼的时候陪着,这份疼痛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好了。”初来收回手,满意地看着自己包扎的成果。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可笑,“虽然不太好看,但肯定能止住血。”

义勇顺势低头看去,那布条缠得确实不太规整,松紧不一,和她说的“不好看”完全吻合。

“嗯。”

初来见他盯着布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有些没底。

“是不是太丑了?要不我重新……”

“不用。”义勇的目光从那个歪歪扭扭的结上移开,落在她脸上,烛光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因为紧张而轻轻抿起嘴唇。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样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音却都精准投入她的心湖,蛮横地激起层层叠叠、再难平息的涟漪。

初来怔怔地看着他,素来幽冷的眼底闪过丝她读不懂的颜色。她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半拍,混杂着陌生与宿命感的战栗,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僵硬地跪坐在他面前,任由日光和烛火同时落在两人身上。屋里阒寂无声,唯闻窗棂外竹叶摩擦的簌簌声,和两人在极近的距离下,不自觉缠绕交织的鼻息。

不知过了多久,初来才仿佛大梦初醒般站起身。

“那我回去了。”她轻声说,“您今日早点休息。明天晨练我可以自己练,您不用……”

“照旧。”

她的话音硬生生被掐断。

“晨练照旧。”义勇的语气不容置喙,“小伤,不影响。”

初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唇瓣嗫嚅了几下,又终是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您辛苦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很轻,生怕踩碎这满室易碎的宁静。半只脚已迈出门槛,她又猛得停下脚步,回过头。

“富冈先生。”

“嗯。”

“下次受伤的话,”她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进他耳中,“您要告诉我。不然我会发现的。”撂下这句近乎狂妄的通牒,木门在身后发出一声轻闷的重合,将庭院的昏黄与她那道倔强的单薄背影,一同阻隔在外。

义勇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仿佛想透过它看到什么。良久,他才缓缓低头,视线再一次胶着于小臂上那个可笑的结扣。打得很认真,包扎时每一道力道都很均匀,生怕怕它会松开。

他知道,她这样的执拗,绝非源于他是高高在上的柱,也不是图谋他能给她什么保护。她只是……单纯,且只在意他本身。

这种赤裸裸的在乎对他来说太过陌生,滚烫得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不可抑止地想起她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话,“您也可以安心的”。

安心。

这个词太遥远了。从姐姐锖兔死后,他就再也没有真正安心过。每一刻都在准备战斗,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自己还不够强,还有数不清的深夜都会被那些来不及救的人的脸惊醒。所谓安心,是极为奢侈的妄念,他不敢贪恋,也不配染指。

可此刻他坐在这里,左臂勒着她留下的布条,鼻间还残留着她留下的淡淡药香。他的心底,竟真在这个无法言喻的瞬间,被这股极端陌生却又柔软得令人沉溺的安心彻底淹没。

阳光透过窗洒在他侧脸上,将他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照得无处遁形。风吹过竹林发出扰人的沙沙声,好似在窃窃诉说着什么秘密。

秘密么……大概是——

愿她访于晴窗之下,一个风弄竹响的瞬息。

他慢慢躺倒在榻榻米上,阖紧双眼。手臂上那枚歪歪扭扭的结贴着他跳动的脉搏,还残留着她掌心的灼热的余温,那点温度早已随着她的离去淡至虚无,却宛如一颗坠入枯井的火星,在他心底那片冰封了数千个日夜的死地里,悄无声息地燃烧起来。

这一夜,他睡得比平时沉了许多。

次日清晨,初来准时站在庭院中。

义勇已立在池塘边,背对着院门,左臂上还缠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像无声的宣告。

初来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

“富冈先生。”

他转过身,日光正好落在脸上,将他的眼眸照得格外透彻,只映着她的轮廓。他的视线寸寸扫过她被光晕柔化的眉宇,以及唇角那抹压抑不住的清浅笑意。

缓缓地,他的唇角向上牵扯出了一个绝无仅有的微小弧度。

“早。”他低声说。

初来愣了一下,巨大的欢愉从她的瞳底彻底迸裂出来,染上眉梢和唇角,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早上好!”

晨光越来越亮,地面上并肩的两道影子在光影的拉扯下融在了一起。

这世间有无数个平平无奇的晨昏,可唯独这一刻的日光,轻柔地越过一路山雨林烟,在他的心尖上,烙下了一个不会褪色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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