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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川归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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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夜巡便成了两人无任务时的默契。

义勇并非每次都出手相助,大部分时间,他只是悄无声息地隐没在深邃的夜色里,隔着幢幢树影,将目光静静定格在少女提刃向前的身影上,任由她独自面对那些突然窜出的恶鬼。唯有当真正的危险逼近,这道水蓝色的身影才会自幽暗中抽离,通常只需一刃便终结乱局,随后又极快地褪去锋芒,重新敛入他所习惯的孤寂与阴影中,隔着不远不近的界限,无声缀在她身后。

初来也逐渐习惯了这种如影随形的陪伴。刀尖血振之后,她偶尔会回过头,朝他藏身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晦暗投去一眼。纵然夜色深重,月光亦无法穿透那层幽微的死角,但她比谁都坚定——富冈先生就在那里。

初来的进步肉眼可见,生死之间的游走果真是最凛冽的磨刀石,那些在训练场上反复练习的招式,在生死关头被逼着融会贯通。那些曾在庭院中千万次枯燥演练的招式,在血肉横飞的逼迫下,生生碾碎了生硬的桎梏。风的狂暴与水的绵长,在她的刀刃下不再是泾渭分明的两股力量,也不再需要粗暴地拼接,而是宛如本就流淌在同一条静脉中的血液,交融得顺理成章。

直至某夜,镇外的寒林深处,她遭遇了一只棘手的异鬼。那鬼掌握了分身之术,五具分身借由诡谲的瘴气自死角同时发难,每一具皆皮肉鲜活,连散发的腥臭气息都如出一辙,难辨虚实。

初来的呼吸确实乱了一瞬,刀尖在五道逼近的残影间微微发颤,不知该先斩向哪一具。但须臾之间,她强行逼迫自己吞下这口惊惶。她阖上双眼,将思绪沉入义勇曾点拨过的至深之境。吸气时,观想自己是一面不兴波澜的幽冷湖水;呼气时,放任那份绝对的静谧向四周丝丝缕缕地蔓延,去捕捉风中每一忽微茫的流动。

再睁眼时,天地豁然清明。五具看似毫无破绽的分身,在感知的网罗下已然显露出高下。唯有正中间那具身体,内里的气息如暗流般连贯涌动;而余下四只,纵然皮囊再怎么逼真,气息却如同断流的枯井,混乱、滞涩,透着一股人为强行缝合的虚妄质感。

“水之呼吸·拾之型·生生流转!”她的身形瞬间化作几道裹挟着罡风的残影,几乎在同一时刻逼至分身眼前。刀锋急坠,所有狂暴的力道被极度克制而精准地压缩在一点。虚妄幻象应声溃散,化作淡薄的腥雾散入夜空。而真正的恶鬼,胸口已被刀尖点中,身形凝滞。

就是现在!

初来抓住短暂的破绽,整个人旋身而起。日轮在黯淡的夜幕下泼洒出一轮满月般的狠绝弧光,水车的回旋与尘旋风的割裂在这一瞬彻底咬合。刀刃裹挟着风的迅疾与水的坚韧长驱直入,干净利落切开了鬼的皮肉与颈骨。

她收刀入鞘,转过身。

义勇自交错的树影中缓步踏出,凄清的月光透过树枝的缝隙,在他身上切割出斑驳光影。那双素来如古井般无波的深蓝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极罕见的错综情绪。他惊愕她的蜕变,宽慰她学成的尘埃落定,还有一些……他自己也无法拆解的深意。

“你看破了分身。”他开口。

“嗯。”初来点头,胸腔因剧烈消耗而起伏不定,“用您教我的方法,感知流动。假的东西,流动总是混乱的,和真的不一样。”

义勇陷入了长久的静默。月光倾泻在她因激战而酡红的脸颊上,羽织的衣襟虽沾染了污浊的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他静静地注视了很久,久到初来都感到丝局促时,他才张了张嘴。

“你出师了。”

初来愣在原地。

“基础我已经全部教完。”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去领悟。”

她忽然感到一阵慌乱。出师了?这是说……以后他不会再教她了吗?

“可是,”她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我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不懂,随时可以问。”义勇打断她,“但我能够传授给你的东西,已经全部教完了。”

他转身朝镇外的方向走去。初来仓皇跟上,却依旧固执地将两人距离钉在不僭越的半步。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静谧得只剩步履的微响。在分岔路口,义勇停下脚步。

“晨练可以照旧,具体内容由你自己决定。”他侧过头,月光照亮他的半边轮廓,“练什么,怎么练,都由你自己安排。”

初来仰头注视他。这个距离,他侧脸的线条冷硬得仿佛亘古不化的坚冰,棱角分明宛如刀刻。但那层生人勿近的坚壳之下,初来却觉察到有什么正悄然软化的痕迹,仿佛凛冬将尽时,坚冰之下传出的第一声沉闷的碎裂。

“那……”她小声开口,声线挟着试探和不确定,“如果遇到问题的话,我还能来找您吗?”

义勇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被月光沉淀得深邃无垠的幽蓝海域中,没有半点迟疑。

“随时。”仅抛下两个字,他便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深处。

初来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远去的方向,直至最后一道轮廓也融于虚无。胸腔深处仿佛被突然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但很快,这阵失落便被另一种更为炽烈的情绪所填补——是被那双深海般的眼眸确认的、属于她自己“我可以做到”的笃定。

从明天开始,她必须走属于自己的路。

第二天清晨,初来依旧准时出现在义勇的宅邸门前。

庭院里,义勇正端坐于池塘边的石凳上,双眼微阖,正在调息。晨光穿透竹叶间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层层叠叠的光影,周身氤氲的宁静,仿佛已与这方枯寂的庭院彻底融为一体。

初来没有贸然惊扰,她敛去脚步的声息,径直走到庭院中央,拉开架势,准备开始今日的修习。

该练什么呢?她在心里思索片刻,最终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水面斩,水之呼吸的第一型。

吸气,沉气,呼气,挥刀。

一次,两次,十次……

义勇缓缓睁开眼,无声注视着庭院正中那个不断劈斩的身影,眸光无波,可眼底最深处的暗流,却正难以窥见地翻涌。

她挥刀的姿态已然无可挑剔。刀身平稳,轨迹圆融,所有的罡力都精准地咬合在刃口,没有溢散半分。但技法仍有些许干涩,灵魂深处一点玄妙的明悟,还缺火候。

水之呼吸的精髓在于顺其自然,她现在的挥刀固然标准,却还残留着刻意模仿的痕迹,像是在极力摹写一份毫无错漏的字帖,而不是将那份律动真正化入自己的肌肉与呼吸。

他没有开口点破这一点。这是她的路,她需要自己去走,自己领悟。

第三百次破空之音落下,初来收住攻势,抹去额角绵密的薄汗。她走到池塘边蹲下身,视线直勾勾地跌进那一汪清冽的池水中。清澈水面映照她的面容,还有身后义勇沉静的剪影。

“富冈先生。”她猝然开口,视线却固执地纠缠在水面上,“您说,呼吸法到底是什么?”

义勇沉默了几秒:“杀鬼用的工具。”

“只是工具吗?”尾音极轻。

“……也是路。”他的声音蓦地压低,犹如从极深极冷的寒潭底部泛起的回音,“活下去的路,变强的路,保护他人的路。”

初来凝视水面,一阵风吹过,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将她与义勇的倒影撕扯得支离破碎,又在水波平息时重新聚拢。

“那我的路……是什么呢?”她的声音更轻了,仿佛仅仅是在诘问自己,“风不是纯粹的风,水不是纯净的水。我走的这条路,从来没有人走过。”

“所以才是你的路。”

初来猛地回头,眸光直直撞向他。晨光将他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熟悉的深蓝眼睛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深邃无比。

“您觉得……”她犹豫了一下,“我真的能走通吗?”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身边停驻,微微垂下眼睫,看向水面,一坐一立的两道身影被清晰地框在一处,横亘着一道不足一步的微渺距离。

“你已经走通了。”他平静地说,“只是还没有走到尽头。”

一瞬间,初来的双眸被彻底点燃,在那片耀目的天光中灼灼生辉。

义勇似是被那份过于滚烫的光芒灼了眼,他不着痕迹地错开视线,转身朝内室走去。纸门将开之际,他的步伐有了半瞬的凝滞,他微微侧首:“下午,对练。”

门在他身后发出轻闷的闭合声。

初来依然蹲在水池边,目光停在紧闭的木门上。一抹弧度自她唇角缓缓漾开,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迹,一点点洇透了眼底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将整张面容都照彻得无比生动。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很难,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但她不怕。

因为有人告诉她,方向是对的。

而那个人,会在前方等着她。

竹影摇曳,晨光一寸一寸变得明亮。池塘内的水波层层叠叠地荡散开来,无休无止,就如同某些隐秘的心绪,一旦撕开了一道裂隙,便再也无法严丝合缝地退回原点。

初来站起身,重新将掌心覆上微凉的刀柄。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已。

两个月过去,晨练依旧继续,巡查仍是每晚的例行公事,那些偶尔并肩走过的夜路也亘古如初。但似乎,这副看似毫无破绽的日常画卷深处,某种东西正在悄然生变。

他们之间的言语并没有增多,那段恪守的距离也未曾逾越毫厘,可两人共同呼吸的那份沉默却完全不同了。从前的沉默是生冷的荒原,尴尬而疏离,现在却铺了一层底色,柔软温暖,浮着许多道不明的情绪,偶尔在目光交错的刹那,剧烈地轻颤一瞬。

初来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在这种拉扯中生出了极其危险的贪恋。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炸裂的瞬间,耳廓就烧起一片滚烫的绯红。是她所奢想的那种感情吗……她猛地摇了摇头,强行驱散这阵惹人心神不宁的躁动,再次将锋刃挥向虚空。

富冈先生是她的引路人,和师傅不死川先生一样,是立于鬼杀队顶点的柱,是她拼尽全力才能堪堪能触及其翻飞衣角的存在。她必须足够努力变强,才有资格真正说出自己尚且迷惑的心意。

这日清晨,义勇外出任务归来的时间比平时晚了两个时辰。初来正立于庭院中央推演水之呼吸的残招,身形宛若流泉往复,每道起落都契合着水波的天然律动。

木门发出一声沉哑的摩擦,她瞬间敛下全部去势,猝然回头。

义勇走得很稳,步伐和平时毫无二致。灼烈的日光地泼洒在他周身,将他独特的羽织边缘融出一层虚无的淡金光晕。初来凝视着他立于烈阳之下的冷彻背影,心头竟有半秒失神。

“富冈先生。”她收起刀势,扯开一弧明朗的笑意,“任务还顺利吗?”

“嗯。”他应了一声,步履未停,径直朝内室走去。

初来没有多虑,重新摆开架势,准备续上那被斩断的刀势。可就在第一斩劈落之际,身躯突然僵在半空。

方才与他擦肩而过时,空气中游荡出一丝微乎其微的腥气。不是恶鬼腐败令人作呕的腥臭,那气味极淡,若不是对他十分熟悉,断然无法从他常年萦绕的清冷水汽中嗅出这丝破绽。

是人血。属于他衣衫深处的铁锈味,在此刻被初来的神经无限放大,尖锐地刺入鼻腔。

她猛得转过身,望向他消失的连廊深处。木门已经合上,屋内晕开一渲晦暗不明的橘黄灯影,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初来僵立在被日光炙烤的庭院里,心头的纠葛乱麻般疯长。

万一只是她闻错了呢?万一他早已将伤口妥帖包扎,她这样贸然闯进去会不会越界?他是柱啊,受点小伤对他来说大概根本不算什么,她这样大惊小怪反而显得不知分寸。

可那一缕挥之不去的铁锈气,还有方才他迈步时那微茫的半寸僵直,像一根细刺牢牢扎在心上,这股烦躁让她无法装得若无其事。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几步跨至廊下,在门上敲出三声轻微的闷响。

“富冈先生?您还好吗?”

里面沉默了好几秒,门才被拉开。

义勇站在门后的阴影中,穿着一件深黛色的单衣。他的神情依旧如冰封的湖水,眼底窥不见哪怕一痕多余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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