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以命为歌

第29章疯子（修改版）

手稿给了苏蔓之后，陆沉以为事情就结束了。

但他错了。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也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也许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进房间。

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往旁边摸。

空的。

被子是凉的。

陆沉愣了一下，猛地坐起来。

“江烬？”

没人应。

他的心开始狂跳。那种跳法不对——咚、咚、咚——快得吓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拼命敲打着要出来。

他下床，光着脚跑出卧室。

客厅里没人。

厨房里没人。

阳台没人。

他站在客厅中间，听见自己的心跳。

“江烬！”

还是没人应。

他想起昨晚江烬说的“还有一点工作”，想起自己睡着前看见他坐在调音台前的背影。

那个背影，现在想起来，好像一直在那里。

从没离开过。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会的。

不会的。

他冲进工作室。

调音台前，有一个人影。

江烬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戴着耳机。

陆沉的心一下子落回胸腔。他靠在门框上，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没事，他在，他只是太投入了。

他走过去，想骂他为什么不睡觉。

但走近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江烬的背影，不对劲。

他平时坐得很直，像一棵树。但那是对别人——在陆沉面前，他其实会放松，会靠进椅背，会歪着头看他笑。

但现在，他的肩膀垮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那种垮，不是放松，是撑不住了。

陆沉绕到他面前。

然后他看见了。

那张脸，白得像纸。

不是苍白，是那种透明的、没有血色的白——像是把一张纸浸在水里太久，捞起来之后那种薄得快要破掉的质感。眼睛底下是化不开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有几道细细的血口子，是咬出来的还是自己裂开的，看不出来。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正常——像是烧到最后的那点烛火，明明灯油已经干了，芯子已经焦了，却还在烧，还在烧，烧得又高又烈，好像知道这是最后一点光了。

“你……你怎么了？”陆沉的声音在发抖。

江烬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在写歌。”

陆沉看向屏幕。

屏幕上是一份乐谱。

密密麻麻的音符，一行行的歌词。

他看了一眼右下角的时间。

早上七点十六分。

他想起昨晚睡觉的时候，是凌晨一点。

他睡了六个小时。

江烬呢？

他看向调音台旁边。

三个空咖啡罐，罐底还残留着黑色的渍迹。

两个药瓶，盖子都没拧上。

一个吃了一半的面包，已经干硬了，边缘卷起来，像是放了好几天。

陆沉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一夜没睡？”

江烬沉默了一下。

“睡了。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江烬没说话。

陆沉走过去，拿起那个药瓶。

心脏病药。

他看了看瓶子里的药。

昨天新开的，应该还有大半瓶。

现在，少了四片。

他的手开始发抖。

他猛地抬头。

“你吃了多少？”

江烬看着他。

“正常剂量。”

“正常剂量？”陆沉的声音尖得吓人，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收不住，“这个瓶子昨天才开的！一天两片，到现在最多吃两片！现在少了四片——你告诉我这是正常剂量？！”

江烬没说话。

陆沉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衣领。

他的手指碰到江烬的脖子——那皮肤凉得吓人，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又像是在冷水里泡了太久。

“你疯了吗？！”

江烬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害怕。

“没疯。”

“那你为什么多吃药？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吃了四片？！”

江烬看着他。

“知道。”

“知道你还吃？！”

江烬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因为没时间了。”

陆沉愣住了。

“什么？”

江烬看着他，目光里有陆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偏执，是一种平静到残忍的清醒。那种清醒，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我还是要做。

“这首歌，今晚之前必须写完。”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了，如果今晚之前不把完整的编曲给她，就把我们在海边的照片发出去。不是之前那些，是——”他顿了顿，“是更近的。”

更近的？

那天晚上，在海边，他靠在江烬肩上……

那些照片如果发出去，那些角度，那些距离——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烬看着他。

“告诉你了，你会让我做吗？”

“我当然不会让你做！”陆沉吼出来，“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情况吗？医生说你的心脏已经到极限了！你再这样熬，会死的！”

江烬看着他，目光温柔得残忍。

“我知道。”

陆沉愣住了。

“你知道？你知道还……”

“陆沉。”江烬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我问你一个问题。”

陆沉看着他。

江烬问：

“如果那些照片发出去，你会怎么样？”

陆沉说不出话。

他知道会怎么样。

全网曝光。舆论风暴。封杀。毁灭。

不只是这些。

是他会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唱歌，不活。是他会变成第二个林声。是他会一点一点熄灭，直到再也亮不起来。

“你会崩溃。”江烬替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描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你会躲起来，不见人，不唱歌，不活。你会把自己关起来，像当年林声那样。”

他抬起手，碰了碰陆沉的脸。

那只手凉得吓人。

“我见过一次了。”他说，“不想再见第二次。”

陆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所以你就拿命换？”

江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爱，不是心疼，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承诺。

像是守护。

像是在说——

只要能护住你，我什么都愿意。

“你停下来。”陆沉的声音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抖得厉害，“求你了，停下来。”

江烬摇了摇头。

“还有一点。马上就好。”

“我不听！”陆沉吼出来，“你给我停下来！”

他伸手去拔电源。

江烬一把抓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但抓得很紧。那种紧，像是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抓住什么了。

“陆沉。”

他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陆沉看着他。

江烬看着他的眼睛。

“这首歌，是我写给你的。”

陆沉愣住了。

江烬继续说：

“不是给苏蔓的。是给你的。”

他松开手，指着屏幕上的乐谱。

“你看。每一行，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陆沉看着那些音符，那些歌词。

他看不懂。

但他看得懂江烬的眼神。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