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温漾出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楼下那排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花瓣落了一地,铺在青灰色的砖面上,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云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裙子,又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瓣,忽然觉得颜色还挺配的,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穿得不够好看,从单元门走到小区门口这段路,她反复低头看了自己好几遍,裙子是不是太素了?袜子是不是太白了?鞋是不是没擦干净?她甚至停下来蹲下身,拿纸巾蹭了一下鞋面上那点并不存在的灰,站起来又走了几步,还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来得及回去换,但她没有往回走,她怕一回去就出不来了。
小区门口有两棵老槐树,还没到开花的季节,枝叶倒是茂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晃。
温漾站在树荫下,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是沈延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我下楼了”,他没回。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往路两边张望了一下,没看到他的车。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又拿出来,又收进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
又不是没见过面。
又不是没单独待过。
又不是没牵过手。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的身份来接她,是她第一次以“女朋友”的身份等他。
这两个词像两块刚出炉的面包,热乎乎的,捧在手心里烫得慌,但又舍不得放下。
一辆深色的SUV从路口拐过来,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温漾还没来得及反应,驾驶座的门就开了,沈延舟下了车,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
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他排练了很多次的事。
温漾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没有衬衫,没有领带,没有皮鞋,没有那些让他看起来像从杂志上走下来的东西。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很简单的款式,圆领,面料看起来软软的,贴在身上,把他肩背的线条勾勒得很清楚。下面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裤腿宽松,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板鞋。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利落的剪裁,拉链没拉,衣襟敞着,风一吹就往两边飘。
他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距离感,多了点什么。
温漾想了半天,想到一个词——活泼。
他好像也认真对待了今天的约会,也花了心思在穿什么上,也想要在她面前呈现出不一样的自己。
那种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样子,让她觉得他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温漾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从上看到下,从下又看到上,看得沈延舟站不住了。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像是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我穿得不好看吗?”
温漾摇了摇头,她的嘴角翘起来了,从看见他的那一刻就开始翘了,但她一直抿着,没让它翘得太明显,现在她抿不住了。
“很好看,”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看起来很……活泼的样子。”她说“活泼”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因为这个词放在沈延舟身上,实在是有点不太搭,但他今天确实就是这个感觉,不是平时那个沉稳的、克制的、什么事都藏在心里的沈延舟,是一个会因为约会而纠结穿什么、会因为怕女朋友不满意而紧张的普通男生。
温漾没忍住,笑了,她一笑,沈延舟更慌了,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又出现了,像是遇到了一道解不开的题。
“周陆衍说,你会喜欢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温漾低头,笑得更开心了。她想起早上自己翻箱倒柜的样子,想起那些被扔在床上的裙子和鞋子,想起卷了又拆、拆了又卷的头发,想起涂了又擦、擦了又涂的口红。
原来他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在家里翻衣柜,试了一件又一件,站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问周陆衍“这件怎么样”“那件会不会太正式”,最后选了这一身,因为周陆衍说“她会喜欢的”。
温漾抬起头看着他,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沈延舟的头发今天没有梳得那么整齐,额前有几缕碎发搭着,风一吹就动。他的耳朵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她笑的还是被阳光晒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好可爱。
他在很认真、很笨拙、很努力地想要让她开心。
小区门口的车多了起来,有车按了喇叭,滴滴两声,不太耐烦的样子。
沈延舟回过神来,往旁边让了一下,说先上车吧,这里不让停车。
温漾点点头,弯腰坐进副驾驶,安全带拉过来扣上,咔嗒一声,很轻。
沈延舟关了车门,绕回驾驶座,坐进来,发动车子,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像在开一辆很不好驾驭的车。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一眼左边,又看了一眼右边,车子慢慢滑出去,汇入车流。他整个人都变得紧绷了,肩膀微微耸着,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正在处理一桩很棘手的案子。
温漾偏头看着他,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下颌线的弧度,看着他耳朵尖那点还没退下去的红色。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软软地化开,像是一块被阳光晒了很久的黄油,边缘开始变得透明,开始往下淌。
“别紧张。”她说。
沈延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觉得很好看。”温漾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怕说重了会吓着他,“就是一想到你出门的时候,也在纠结穿什么更对得起今天的约会,我就觉得很……”她想了想,在脑子里翻了几个词,翻来翻去,最后还是选了最开始想到的那个。“很可爱。”
话音刚落,沈延舟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蔓延到耳廓,蔓延到耳尖,像是要在他的耳朵上开出一朵花。
他的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温漾看见了。
“可爱?”他问,声音带着一点不确定,“从来没人这么形容过我。”
温漾歪着头看他,眼睛弯弯的。
“是吗?那很荣幸,我是第一个这么形容你的人。”
沈延舟的嘴角弧度又大了一点,他看了温漾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但他的声音比刚才放松了很多,带着一种从心底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愉悦。
“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