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就放在周陆衍车的后备箱里。
温漾没让他送进去,说一个人就行,你在外面等着。
周陆衍把车停在玉锦苑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熄了火,没锁车,钥匙还插着,随时能走。
温漾推开门的时候,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油烟机嗡嗡地响。
刘阿姨围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探头看了一眼,说“回来啦”,又缩回去继续炒菜。
温漾应了一声,弯腰换鞋,拉开鞋柜,拖鞋不在原来那个位置了。她把柜门拉到底,翻了翻,没有。
刘阿姨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问她找什么。
“刘阿姨,我的拖鞋呢?”
刘阿姨还没来得及开口,男人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还以为你以后都不会回来了,就扔了。”
温漾的手停在鞋柜边上,没动。她低着头,看着鞋柜里那些整整齐齐码着的拖鞋,有爸爸的,有妈妈的,有爷爷的,有客人的,就是没有她的。
那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不疼,但喘不上气。
她没说话,从鞋柜最底层找了一双新的,拆了包装,穿上。
鞋底有点硬,新拖鞋的味道不太好闻。
“爸。”她乖乖喊了一声。
温父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了她一眼,没应,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来。
温漾跟过去,站在客厅门口。
沙发上坐着爷爷和妈妈,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翻了一页,没抬头。
妈妈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个耙柑,正在剥皮,指甲掐进橙黄色的果皮里,汁水溅了一点在她手指上。她的气色很好,脸上有红晕,嘴唇不干,眼睛也亮,不像生病的样子,更不像刚从医院回来的样子。
温漾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猜测落定了。
她没有说破,只是站在那儿,喊了一声妈。
妈妈没应,把剥好的耙柑掰开,一瓣一瓣地放在盘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
温漾又说了一句:“妈,周陆衍和我说你生病了,去医院做检查了吗?”她把“周陆衍说”三个字咬得重了一点,不是推卸责任,是想给她一个台阶。
妈妈笑了一下。
那个笑是冷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没动,像一把刀在空气里划了一道,没什么声音,但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她把一瓣耙柑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我好得很,就是被你气的,活不久了。”
温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妈,你这是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妈妈把剩下的耙柑放在盘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温漾,目光不凶,但很硬,像一堵墙,撞上去会疼的那种硬,“我说什么你听过吗?我让你回来考个编制,享清福,你爷爷外公都能帮上你,你非不听。要学那个新闻,现在好了,惹一身腥。”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温漾一眼,“我问你,你一个月能赚多少钱?你去帮那些人,她们真的承你的情吗?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温漾站在那儿,手指攥着衣角,攥得很紧。
她想说,我赚的钱够花。
想说,那些人承不承我的情不重要。
想说,你不会害我,但你不懂我。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句都没说出来。
她知道说出来也没用。
不是第一次说了,以前也说过,说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这样,她说一句,妈妈说十句,每一句都像钉子,钉在她不想被钉的地方。
她低下头,感觉胸口那股闷气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堵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我晚上不在家里吃饭了,周陆衍一会儿来接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转过身,往门口走。
“你敢走。”妈妈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不高,但很沉,像是石头扔进水里,咚的一声,沉到底了,“你以后就别回来了。”
温漾站在那里,脚像灌了铅,怎么都抬不起来。
她当了二十多年的乖乖女,听话,懂事,不顶嘴,不惹事,成绩好,工作体面,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孩子的模板,但“听话”这两个字,像一根绳子,从她小时候就开始系,系在手腕上,系在脚踝上,系在脖子上,每系一次就紧一圈,紧到她喘不上气,紧到她以为自己动不了,紧到她差点忘了,她其实是可以挣开的。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周陆衍。
她没接。
她抬起头,透过客厅的窗户看见院墙外面若隐若现的那只手,举着手机,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手,不大,指节分明,举在那里,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温漾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根绳子好像松了一点,不是断了,是有人从外面帮她拽了一下,松了那么一点点,够她喘一口气了。
周陆衍见她不接电话,直接推门进来了。
门没锁,他进来的时候步子很快,鞋也没换,踩在地板上,脚步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很响。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没有喊叔叔阿姨,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走到温漾面前,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那一下很轻,但温漾知道他在说什么——没事,我在,可以走了。
“叔叔阿姨,我找绵绵有些事,先走了啊,”他说,语气比平时低了一些,但还算客气,“改天来拜访。”
温漾低着头,看着周陆衍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没说话。她跟着他往外走,步子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摔倒。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对她说的:“翅膀硬了,管不了了。”
温漾没有回头,她走出门,外面的阳光比屋里亮,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周陆衍松开了她的手腕,走在她旁边,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几步,身后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不重,但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温漾站住,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不是开花的季节,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