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休息。”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温漾转过身,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好。”
沈延舟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扣上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弯腰把那个纸箱抱起来。
箱子底部已经湿了,沾了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在他的袖口上,他没在意,抱着箱子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层一层地灭下去。
他把箱子放在副驾驶的脚垫上,开车出了小区。
他没有扔在小区里,小区的垃圾桶就在楼下,明天温漾下楼扔垃圾的时候会看到。
他开了将近二十分钟,到一个正在拆迁的片区,把箱子扔进了一个建筑垃圾堆里。
那里没人会翻,也没人会在意。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把车停在温漾楼下,从后备箱拿出一瓶矿泉水。
楼道口的地面上,有一小片暗色的痕迹,是纸箱渗出来的东西,不多,但在灰色的水泥地上很明显。
沈延舟蹲下来,把水慢慢倒上去,用手指把水拨开,冲淡那片痕迹,水流带着暗色往低处淌,他用纸巾一遍一遍地擦,直到地面恢复了原本的颜色,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把用过的纸巾塞进矿泉水瓶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酸。
下楼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灯亮着。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熄灭,才转身离开。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
深秋的风很凉,吹得他太阳穴有些发紧。
手机震了一下。
是温漾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吗?”
他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几秒,又弹出一条:“今天谢谢你。”
沈延舟看着那四个字,没有立刻回复。
他想起刚才在楼道里,温漾站在门口,肩膀绷紧的样子,想起她伸出去又缩回来的手,想起她被他遮住眼睛的时候,睫毛扫过他掌心的触感。
她说这是第二次,上次是死鸡。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他大概能猜到——她怕影响官司,怕给他们添麻烦,怕那些人不高兴了会做出更过分的事,她一个人扛着这些,每天下班回来,走到家门口,不知道会看到什么东西。
沈延舟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以后我送你到家门口。”
发完之后觉得这句话有些冒昧,但已经发出去了。
温漾回了一个表情包,是一只猫比心的动图。
沈延舟看着那只猫,嘴角动了一下。
他发动车子,驶出小区。
后视镜里,夜色一片暗沉。
夜风从车窗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最后一丝腥味。
沈延舟开门进屋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陆衍坐在沙发上,腿搭在茶几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调了静音,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他根本没在看。
“回来了?”周陆衍头也没回,“几点了,你干嘛去了?”
沈延舟换鞋,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说:“去了趟温漾那边。”
周陆衍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转过身看他。
沈延舟的袖口上有一块暗色的痕迹,裤腿上也沾了一些灰,看着像是蹲过什么地方。
“怎么了?”周陆衍的语气变了,“出什么事了?”
沈延舟把水杯放下,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来。他把晚上的事说了一遍——纸箱,死猫,温漾的反应,没说别的,他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案子的经过,但周陆衍听得出来,他的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有些地方停顿得不太自然。
周陆衍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没点。
“这种事,”他开口,“以前不是没见过。”
确实见过,早些年在小律所实习的时候,接过几个得罪人的案子,也被人往门口泼过油漆,塞过恐吓信,那时候周陆衍年轻气盛,差点冲出去跟人对打,被沈延舟拉住了,后来这种事多了,也就习惯了,该报警报警,该处理处理,心里不痛快,但不会太当回事。
“但是温漾不一样。”周陆衍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沈延舟,只是盯着手里的烟。,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沈延舟没有接话,他没有问“为什么不一样”,因为他也觉得温漾不一样,只是他说不清楚哪里不一样,或者说,他不太想深究这个问题。
周陆衍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茶几上,语气认真了一些:“最近不太平,那些人能往她门口放东西,谁知道下一步会干什么,这样吧,我最近不太忙,下班我去接她,送她回家。”
沈延舟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不用。”他说。
周陆衍看了他一眼。
那两个字说出来得太快了,快到沈延舟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缓了缓,补充道:“我已经跟她说了,以后我送她到家门口。”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的安排,不需要再讨论。
周陆衍看着他,没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屏幕上还在无声地放着什么节目,画面里的人张嘴闭嘴,但没有声音。
“行。”周陆衍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烟盒拿走,走到厨房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太晚了,”他说,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早点睡。”
沈延舟嗯了一声。
周陆衍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他袖口上的痕迹:“衣服记得泡上,要不然明天洗不掉。”
“知道了。”
两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灭了,客厅的电视也被周陆衍顺手关掉。
屋子里暗下来,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斑。
沈延舟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靠着门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
那块痕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边缘有些发硬。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袖口打湿,挤了点洗手液,慢慢搓。
水是凉的,冲在手指上有些冰。
他没有开热水。
凉水让人清醒。
泡沫被冲走的时候,袖口上的痕迹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
他拧干水,把衣服挂在毛巾架上,打算明天再处理。
回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
他没有去拿,也没有再看温漾有没有发消息。
刚才周陆衍说“温漾不一样”的时候,他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答案。或者说,他知道那个答案一旦说出口,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不是现在。
他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窗外的路灯光在窗帘上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经过,然后一切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