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事转刑事,只用了一个月。
这速度比沈延舟预想的要快。
法院在名誉权案的判决书中,将“陈辰是否存在性侵行为”列为关联事实进行了审查,判决生效后,检察院调取了庭审笔录和相关证据,正式启动了刑事立案程序。陈辰被传唤,案件进入侦查阶段。
但这一月,律所的日子不太好过。
事情都不大,但一件接一件,像夏天的蚊子,拍不死也赶不走。
先是有人往律所门口的信箱里塞了一封匿名信,信里没写字,只夹了一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是沈延舟几年前在一次行业会议上的合影,照片里他旁边站着的人,被圆珠笔圈了出来——是他父亲。
沈延舟看到的时候面无表情,把信揉成一团扔进了碎纸机。
然后是税务局的“例行检查”。
两个穿着制服的年轻人在律所待了一下午,翻账本、查发票、问东问西,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走的时候连句抱歉都没有。
周陆衍送走他们,回来把门摔得震天响。
“他妈的,这叫什么事。”周陆衍扯了扯领带,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他们就是想恶心我们。”
沈延舟没说话,只是把桌上被翻乱的资料重新整理好。
没过几天,律所楼下多了几个陌生面孔,坐在大厅的休息区,不办事,也不走,就坐在那里看手机,偶尔抬头往律所的方向瞟一眼,前台小姑娘被吓得不轻,周陆衍下去跟物业吵了一架,物业说那几个人是来找人的,他们也没办法。
“找人?”周陆衍气得笑出来,“找了三天了,找谁啊?”
但这种事报警也没用。
人家没犯法,就是在公共区域坐着,警察来了也只能劝两句。
沈延舟知道这些事是谁在背后授意的。
邓子义那场鸿门宴,周陆衍虽然没有细说,但意思他听懂了——有人不想让他们继续往下挖。
这些不痛不痒的骚扰,不是要他们怎么样,是要他们知道疼,知道麻烦,知道继续查下去会有什么后果。
温漾那边也没消停。
她没有跟沈延舟说,但沈延舟从她回复消息的速度和语气里感觉到了不对劲。
以前她回消息很快,偶尔还会发个表情包,但这段时间,她的回复越来越短,有时候隔了大半天才回一个“嗯”字。
他问过两次,她都说没事,最近工作忙。
沈延舟没有追问,但他留了心。
真正发现异常,是在一个周五的晚上。
那天他们约好去城东见一个曾经的艺考生。
那个女孩在网上看到温漾的帖子之后,私信联系了她,说自己在几年前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施害者不是陈辰,但方式几乎一模一样——单独辅导、书房、言语威胁、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她当时年纪小,不敢说,现在看到有人站出来,也想试着说出自己的经历。
沈延舟开车接上温漾,两个人一起去的。
见面聊了两个多小时,女孩说了很多,有些细节和杨青的经历高度重合。
她手里还保留着当年和陈辰那个机构的课程合同,以及几张和同学的聊天截图——那些对话里,有其他人对陈辰的隐约抱怨。
从女孩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温漾坐在副驾驶上,把录音笔关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又一个。”她说,声音有些哑,“她说的那些事,跟青青经历的一模一样,连说的话都差不多。”
“这说明陈辰的行为模式是固定的。”沈延舟发动车子,“如果能把这些人联系起来,形成一个证据链,对他的指控就不只是杨青一个人的证词了。”
“可是她不愿意出庭。”温漾看着窗外,“她说她爸妈还不知道这件事,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能跟我们说这些,已经是鼓起很大勇气了。”
“能提供这些材料就够了。”沈延舟说,“不一定每个受害者都要出庭,只要能形成相互印证的证据链,检察官那边就有更多筹码。”
温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她忽然想起在培训班碰到的那个女人,那个学生家长喊她“韩冬老师”。
“沈延舟,今天遇到的那个女人,是韩冬,是陈辰的妻子。”
沈延舟蹙眉,仔细回响了一下,他对这个人很有印象,他们当时在和一个学生家长讲话,她直接走过来打断了对话,看起来很温柔的眉眼,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又喊住了他们,好像是有话要说,却被一个学生的呼喊声打断了,最后只是难以言喻地看了一眼两个人,就转身朝教室走过去。
“可以找她谈谈,或许她那里有我们想得到的东西。”
“嗯。”温漾像是察觉到一丝希望,身为记者,她对这方面很敏感。
车子开到温漾住的小区门口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小区是老小区,路灯坏了一半,暗得很。
沈延舟把车停好,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楼道口。
“我送你上去。”
“不用不用,就几步路。”温漾解开安全带,“今天已经够晚了,你快回去吧。”
沈延舟没理她,已经下了车。
温漾只好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斑驳的墙壁和生锈的信箱。
温漾走在前面,沈延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到了四楼,温漾掏出钥匙准备开门,忽然停住了。
门口放着一个纸箱子。
不大,大概鞋盒大小,灰白色的纸板,上面没有贴快递单。
封口的胶带贴得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是随手粘上去的。
温漾的呼吸变了。
她的肩膀绷紧,手垂下来,钥匙攥在掌心,指节发白。
沈延舟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怎么了?”
“没什么。”温漾的声音有些紧,“你先走吧,我自己收拾就行。”
沈延舟没动,他看了一眼那个纸箱,又看了一眼温漾的侧脸,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看箱子,也不敢看他。
“我帮你拿进去。”他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
“不用!”温漾的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压下来,“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回去吧,太晚了。”
沈延舟站在原地,看着她,温漾不敢跟他对视,低头盯着手里的钥匙,嘴唇抿得很紧。
他弯下腰。
“沈延舟!”温漾伸手想拦他,但已经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用笔尖划开胶带,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温漾的手僵在半空,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延舟掀开纸箱盖子的那一刻,手指顿住了。
里面是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红色的,混着一些灰白色的毛,散发着一股腥甜的气味,纸箱内壁被浸透了,边缘有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色痕迹。
他认出来了,是一只猫,不大,应该是幼猫。
他想起温漾之前在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小区里的一只流浪猫,橘白色的,蹲在花坛边上晒太阳,她说这只猫很乖,每次下班回来都会在楼下等她,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团团”。
沈延舟的动作很快。
他甚至没有让盖子完全掀开,只是看了一眼,立刻把盖子合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温漾还没来得及看清箱子里的东西,视线就被一只手掌遮住了。
沈延舟的手掌覆在她眼睛上,干燥,温热,带着一点墨水的气味,他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温漾的后背撞上他的胸口,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很稳。
“别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很低,很沉。
温漾的身体在发抖,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被他的手遮着眼睛,被他半揽在怀里。
她的掌心全是汗,钥匙硌得手心生疼。
沈延舟从她手里把钥匙拿过来,她的手软绵绵的,没有抵抗,他单手开了门,推着温漾往里走。温漾的脚步有些踉跄,被他稳稳地扶住了。
进了门,他才松开手。
温漾站在玄关,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她没哭出声,但沈延舟能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他退后一步,站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