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是。”他咕哝了一句,认命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递到论嘴边。
论张了嘴,慢吞吞地吃了。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含很久才咽下去。
不是故意拖延,他只是不想让这一刻结束得太快。
都都丸举着勺子等在一旁,手指捏着勺柄,指节微微泛白。论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大约是在衙门里当值时不慎磕的。这个人的手比他小,却比他厚实,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握刀的地方磨得最硬。
但喂他吃饭的时候,那只手很轻。
“都都大人,”论咽下第二口,忽然说 ,“你喂饭的手法不太好啊,差点喂到我鼻子里去了。”
都都丸咬了咬牙。“你闭嘴吃就行了。”
“我是在给你提建议,”论一本正经地说,“万一以后你要喂别人呢?比如你以后的夫人?”
都都丸的手又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论的床榻上。
论看着那滴粥落在床榻上,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说:你在试探什么?
他在试探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想知道都都丸会不会接这个话茬,会不会说“没有以后”,会不会说——
说什么呢?
论垂下眼睫,把那半句话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因为伤,也不是因为烧,而是因为这些绕来绕去的心思。他在复仇的路上算计了太久,每一步都要想三步,每一句话都要掂量三层意思。他已经习惯了。
但对一色都都丸,他不应该这样。
这个人从来不试探他,从来不防备他,从来不在他面前戴面具。而他呢?他把自己的过去裹了一层又一层,裹得密不透风,只露出一个笑。然后在这样的时候,还要用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去试探。
论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都都丸的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鸭乃桥论看着一色都都丸又红透的耳尖,嘴角弯了弯。
算了。不想了。
他安安静静地把粥吃了小半碗,然后摇了摇头。
“吃不下了。”他说。
一色都都丸把碗放在一边,又给他换了一条湿帕子。论靠在枕上,看着他在屋里忙前忙后——拧帕子、收拾碗筷、擦拭床铺、把散落的纸页归拢整齐。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论看着他归拢那些纸页,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那上面写的东西——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用朱笔圈出来的批注——是他花了很多时间搜集的线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每一个日期背后都是一桩血案。他把它们织成一张网,等着收网的那一天。
都都丸刚才看了那些纸。论知道,因为他注意到纸页被移动过的痕迹。
但都都丸什么都没问。
论闭上眼睛,听着都都丸把纸页归拢整齐、用砚台压好的声音。这个人看见了他桌上的血,看见了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批注,看见了那些不该被外人看见的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问。
不是因为不关心,而是因为——他说过,“你不说,我就不问”。
论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涩。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曾有人这样教过他:真正信任一个人,不是逼他说出所有秘密,而是在他不说的时候,依然站在他身边。
那个教他的人已经不在了。但这句话,在这个人身上,他重新学会了。
“都都大人,”论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以后一定是个好丈夫。”
都都丸的背影僵了一下。
“谁娶了你——不对,谁嫁了你,一定很幸福。”论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半真半假的认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也许全部都是真的。只是他不敢承认。
都都丸没有回头。他背对着论站在灶台前,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一句:“你能不能别瞎操心。”
论笑了笑。
他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灶台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和都都丸来回走动的脚步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曲,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拉进了睡眠里。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之前,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那些纸上写的东西,总有一天他会告诉都都丸。所有的名字,所有的日期,所有的血与恨。
但不是现在。
现在还不行。因为那条路真的太黑了,他不想把这个人也拖进来。
但这个人已经走进来了。从那个雨天开始,从他把蓑衣盖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走进来了。
论在梦里微微皱了皱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一件事——在这个人身边,那些压在胸口的东西会轻一些。那些碎玻璃一样的记忆不会那么疼。那些在黑夜里反复折磨他的画面,会被一盏灯笼的光驱散。
仅此而已。
但这就够了。
窗外,天光渐渐亮了。灶台上的火灭了,水壶不再响了。都都丸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板,把刀横放在膝上。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论的睡脸。论的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都都丸伸出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论没有醒。
都都丸的手指停在鸭乃桥论的眉心上,指尖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微微跳动的脉搏。
他收回手,靠在床板上,闭上了眼睛。
屋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身上,明明灭灭的。
窗外的风停了。
一切都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