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好生将养着吧。”江重月微微笑道:“昭阳改日再来看您。”
她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江澈,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江澈的喘息声更粗重急促了些,但江重月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
含烟掀起棉帘,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江重月到廊下站了片刻后,抬手拢了拢身上雪白的狐裘披风,侧头对含烟道:“江福那边让朝歌盯紧些,查清楚他最近频繁接触的都是什么人。松涛院里新安排的人手必须是咱们信得过的,除了日常伺候和太医诊治以外不许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父王。”
“是,奴婢明白。”含烟低声应道。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枯叶沙沙作响。
她有过时,院子里那几个老仆头垂得更低了些,生怕引起江重月的注意。
江重月轻轻垂眸。
江澈一生细细想来,算是一场悲剧。
江重月的祖父,故去的老王爷膝下育有两子,其中长子乃是王妃所出,自小被精心教养,寄予厚望,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而次子,也就是江澈不过是一个通房丫鬟所生。
或许是因为出身,又或许是性情不投,老王爷对他没有多少父爱可言,在江澈十二岁那年便将其扔进了定北军中,美其名曰历练,实则任其自生自灭,眼不见为净。
北境苦寒,战事频繁,江澈在边关之地的刀光剑影、生死搏杀中摸爬滚打,一点点拼杀出了些许军功和名声。然而命运弄人,就在江澈军中生涯稍有起色之时,他那位备受宠爱、被寄予厚望的嫡兄突患急症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老王爷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之余却也不得不面对现实,将江澈从边关召回京城,扶上了世子之位。
就这样,江澈从一个在战场挥斥方遒的将领重新变回了那个需要看父亲脸色、遵守重重规矩的王府公子。
老王爷对他管教极严,处处干涉,江澈从此被按着头学习那些繁文缛节,被强行塞进他不熟悉的圈子,仿佛只要把他塑造成一个合格的、听话的继承人就能弥补长子早逝的遗憾。
也许正是被压抑、被控制得太久,才让江澈遇到卫朝泠时直接栽了进去。
江重月的母亲,当年艳绝江淮的清倌人卫朝泠,她美丽、娇柔、如同误入凡尘的九天仙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江南水乡的温软与灵动。更难得的是性情柔婉,满心满眼都是对江澈的爱慕,仿佛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全部。
在卫朝泠面前他不是被老王爷操控于股掌之间的定北王世子,只是一个被全心爱慕依赖的普通男子。
然而江澈到底还是低估了老王爷的手段。
老王爷为江澈安排了与赵怀懿的婚事,又强行将卫朝泠纳为侍妾,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警告江澈,你永远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你的人生永远不由你做主。
这两件事如同火上浇油,彻底引爆了江澈心底的炸药桶。
江澈喜欢卫朝泠吗?
或许在最初惊鸿一瞥、情愫萌动的那一刻是真的喜欢的,在他被老王爷的严苛掌控和京城的繁文缛节压得喘不过气来时,卫朝泠像一束光照进了江澈的心田。
柔和,纯净,温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