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心，对我说一句别的。◎

这句话他问得很没底气。

他们都在正常地生活着，因为各种琐碎的小幸福而忘记了一件事——这样安宁绵长的日子总有绝期，它像水龙头被拧上后那样，水愈滴愈少，愈滴越小，直至流水声会彻底消失。

在高考前，他可以一直住在她这里，这是他们当初定好的。

家门口的鞋架上，还有她在夜市给他买的一双棉拖鞋。每天晚上放学归家，他俯身弯腰换鞋时都会看见她那一排排的拖鞋之间夹着他那双小狗棉拖。

他觉得自己没有角度去问她，这双棉拖是留给他在这过冬用，还是她早已预想好了一切，这双棉拖她会让他带走，带去他的大学，陪他去过他高考后的冬天，没有她的冬天？

他只能用最功利、最实用的角度去求证，至少在她目前的生活里，她还需要他吧？

这栋小平房里每个再庸常不过的物件于他而言都值得一直彰记在心。摇摇欲坠的墙皮、古旧的棕棚床，杂物间水泥砌成的四壁，甚至是客厅竹筐里那一小株的麦冬草。

这几乎就是一个十八岁少年的所有生活了。她和这一切不起眼的存在，构成了他生活的全部。

饮水桶又沉又重，她很爱喝水，但唯独不爱喝烧开的水，饮水桶两三天就要换一次，一直是他换的。她需要他的力气；前两天她去二手家具市场淘来了一面小小的梳妆台，上面有架古铜色的圆镜子，是他帮她从那里搬回来的......

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需要他的地方？

除了这些小事，他什么都数不出来了。

确实没有了吧。

就算是这些，在他出现以前，夏心也有自己的办法解决。她本身就是一个能把自己照料得很好的人，而他只不过是替她在减负而已。他也清楚，他是在为自己这件突然降临在她生活里的“麻烦”做出点力所能及的贡献，来补偿自己内心那点歉疚。

他从未给过她任何。

而她却给了他最沉痛的十八岁里，一间可以遮外风、避心雨的房间。除此之外，还有她那双细腻清凉但有温度的手——她掌心的温度确确实实地渗透到了他的手心里。

他两手空空，一无所有。摊开来是不可预测、成本持续增加的人生，合上，是手指尖的薄茧，只足够解题得分，创造不出来实质的人生。

他还没创造出任何，是他贪恋得太多了。

夏心习惯了一个人隐居躲避世界的生活，他出现得很突兀，介入她的世界也全然在她原本对生活的构想之外。可他却没有惊扰她的安静，就这么融入了她的生活。他们像两座各有凹陷的山，恰好各自的缺口处能彼此相嵌。这几个月里，他们共同起居、共同生活，一起经历了许多事。

夏心从前是个坚定的理想主义者。她对爱充满期待，可爱回馈给她的是一地鸡毛。她已经没法去选择自己早已不再相信的东西，即便眼前的这个少年，在几个瞬间里让她恍惚过。

“你还要上四年本科。”夏心说，“我早就毕业自立了，怎么能还需要一个在读书的你陪在我身边？”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不要因为任何事情搅乱你的心神，保持平静很重要。”她的视线从他的脸上开始挪动，停留在被他紧攥生皱的牛皮纸边缘上。她的眼睛动了一动，可心还是被她自己按住了，“但如果你还需要我，我会一直帮助你的。”

“就像我当初说的，我算你半个姐姐，是你的家人。”

什么家人？邱季听得早已无法忍受。

“夏心，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他说，“你对我说一句别的。”

“什么别的？”她权作不知，权作听不见他语调里的成熟。

邱季的另一只大手攥住她的手腕，相较于初见她的那个晚上，他的手劲格外有力，可语声都有了他自己未曾察觉的一点哀求，“你知道的，只要你说一句，哪怕一个字，我可以——”

我会很快地成长起来的，我可以担起来两个人的人生。

“好啦。”夏心阻断了他后面的话语。她用近乎诱哄小孩儿似的语气，又像是在课堂上引入话题一样的循循善诱，看着他说，“别闹啦，让我好好收拾下厨房，好不好？”

“你看，这么多厨余垃圾，还有盘子没洗呢。”她说，“给你做这么多花样，用了不少餐具，都得洗。”

邱季最怕她这样说话，最怕她这样循循善诱的语气。她一旦用出这样的语气，就像恢复了她舞文弄墨的语文老师的身份，恢复了她作为一个大他八岁的、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的身份。

温柔的语气构建出了一个情境，这个情境里他是她的弟弟，或是学生，总之他不是抛去年岁、身份差别的单纯的邱季，她也不再是夏心本身。

她用这样一句话，把他们的距离隔开了。

邱季的下唇已然绷成一条直线，他的双目仍然在找她的眼睛，可她的视线早已飘渡到洗手池里去了。

他眼目一暗，又哑又低地说：“行。”

“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