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安恒守过最煎熬的一个夜。
太监这个身份,安恒已经习惯太久了,久到令他忘记,自己终究不是个完整的人。
许多从前不在意的问题在此刻变得异常尖锐。
他清心寡欲惯了,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还有七情六欲。
而且还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感情。
欲望总是无师自通,可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人,怎么能去奢求情爱呢?
这是安恒第一次感受到这样切肤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战胜屋内的那个男人。
即使抛开身份地位,屋内的那人不是皇帝,只是任何一个普通男人,他依然赢不了。
一切都只是因为他是太监。
所有男人都能做到的事情,他做不到。
雨声很大,下了一夜,盖过了屋内所有的声音。
安恒无比感谢这场雨。
天亮了谢均依旧没有离开,就好像是故意要给安恒一个下马威似的。
他又留在屋里陪周令仪下了一整天的棋。
这天之后安恒本分了很多。
他清醒了,有些事情不该做的就是不能做。
他和周令仪本来就该是“纯粹”的主仆关系。
在行宫剩下的日子不多了,谢均不时会来周令仪这里坐,周令仪也像是清醒了一样,没再找安恒下棋,甚至没再去荡秋千。
他们又一次默契地,保持距离。
这种疏离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珍珠和玲珑都体会到了微妙的变化,可惜留在行宫的日子所剩无几,他们没有更多时间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转眼他们就要回到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地方去了。
周令仪的脚已经完全好了,回宫之前陈蓝英也将那幅命运多舛的画像画了出来送给她。
她在离开前又带了安恒去看望谢徵乾,他的脸色看着好了不少,周令仪又嘱咐许多生活上要小心的事情,才和他告了别。
回宫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周令仪坚信。
谢均将回宫的时间提前了,妃嫔们也就跟着一块回去了。
朝廷传来急报,中原和江南好几个县因为旱灾闹瘟疫,大量流民逃荒,又因为冬粮耗尽,夏收惨淡,连地主家都没有余粮了。
底层老百姓吃不起饭,连树皮都啃干净了之后,便只能靠抢了。
烧杀劫掠处处可见,民间已是一片混乱。
谢均几个月不上朝,折子已经多得看不过来,如今赶回去是因为社会动荡不已,已经逐渐按不住民间起义的浪潮了。
早朝,谢均上来就收到好几封骂他的折子。
这些文官一个个全都是不要命、不怕死的,当着面指责谢均“贪图享乐!”“不作为!”,不出所料全都被谢均赏了板子。
也有些官员说话圆滑些的,苦口婆心劝谏:“皇上,如今江南饿殍遍野,粮仓赈灾余粮不足半月的份了,到处都是吃不起饭的百姓,派下去赈灾的官员再从中贪一笔,苦的还是百姓啊!”
“天灾不可测,皇上若是再不严厉整治,这天灾可就要变人祸了!”
谢均听得脑袋嗡嗡作响,他原本就不喜欢文官,因为他们总是说些不合他心意的话,动辄就弹劾批斗。
他上任这些年,虽然撤回了北境的守军,将这一笔昂贵的军费省了下来,可转头修建行宫又花费了不少银子,如今国库算不上充盈,救灾这件事想做好,又会是一大笔开销。
朝中贪腐现象他不是不清楚,地方官员他管不到就不管了,可宫里头二十四衙门是实实在在已经烂到根子里的。
谢均对这些事儿向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毕竟这些太监贪的钱大部分都是用来给他办事儿的。
下面的文官好话坏话,将嘴皮子都说破了,左不过是想借着灾情好好骂一顿谢均身边那一堆狗腿子太监。
谢均哪里听不懂?
只是比起文官,他更喜欢那些哄着他的太监。
耐不住这么多把嘴,最终谢均还是拨了比不大不小的款,又开仓放粮,释放了一批存粮,加急运往江南。
至于贪腐这件事,打起来免不了要伤筋动骨,他是一点都不想掺和,于是权当没听见,在一片请求声中下朝了。
何怀远早就已经从幽州回来,他对于民间什么情况是最清楚不过的。
谢均召他问了一些地方的现状,他去的幽州终究不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何怀远为了争功劳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将情况都往好了说。
文官说民间是地狱,宦官却说问题不大,谢均自然愿意去相信好的那一个。
朝政之事永远解决不完,谢均下了朝心情烦闷,就直奔储秀宫,找慕容美人寻乐去了。
周令仪回到宫里,又恢复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枯燥日子。
她将陈蓝英画的那幅画像裱了起来,这幅画作不大,周令仪原本要将它挂在显眼地方,可陈蓝英嫌自己画得不够好,说什么也不让她挂出来,最后就只能折中挂寝殿不起眼的角落里了。
谢均近日政事繁忙是人尽皆知的,旱灾这么大的事情,就连后宫都听到消息了。
淑妃娘娘信佛,近日在后宫发起了抄经书为灾民祈福的请求,底下的嫔妃全都响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