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宁三年末，京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这是一年寒冬，第一场雪就连着下了几日，雪下了多久周令仪就在自己宫中窝了多久。

谢均这几日没上朝，日日宿在延禧宫，他人在陈蓝英那里，心却还惦记着周令仪，着人送了不少东西来。

吃的穿的什么都有，周令仪一直都在喝药，送什么好吃的来都没有胃口，她也不爱打扮，送来的首饰簪子都是看过之后就收起来了。

她不出门，珍珠、玲珑她们自然也是躲在永和宫里不出去。

吴卫消停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开始和玲珑走近了，周令仪虽然没说，但都看在眼里了。

玲珑没心没肺的，明知道吴卫喜欢她，还不知道避讳，若无其事地与他相处，相当坦荡。

周令仪可没她那么傻，他们二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待在一起久了没有感情也能培养出感情来了，不把他们分开，她心里终究放心不下。

雪下了整整三天才停，雪停那日周令仪终于忍不住去御花园里散散步了。

永和宫门前的雪扫得很干净，周令仪穿了件纯白色大氅，手里握了个手炉，搀着玲珑一起出了门。

下过雪之后的天比下雪的时候还冷，周令仪才没走多远脸就被风刮得一阵刺痛，她将大氅的帽子戴上，试图挡一挡风。

冬日的御花园里早就没有争奇斗艳的花朵了，一眼望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荷花池结了一层薄冰，里头的鱼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原本周令仪是想出来晒太阳的，谁知道太阳还没见到，天空中又很快飘起了雪，风夹着雪钻进身体里，周令仪不御寒风，慌忙找地方躲避风雪。

玲珑拉着她快步躲进不远处的千秋亭里，这亭子四面通风，夏日里乘凉还行，冬日就不怎么挡风了。

跑到亭子里好歹是有瓦遮头了，她们跑得及时，衣服鞋袜都没弄湿，玲珑帮周令仪摘了帽子，两个人冻得鼻子都红了。

周令仪两只手紧紧握着手里的小火炉，看向亭外。

外头雪不大，下落的速度极慢。

一个高瘦的身影在亭外阶梯上握着笤帚，来来回回地扫着台阶上的雪。

他身穿单薄的深青色太监服，雪花落在帽子和肩膀上，只停留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那不是安公公吗？”玲珑有些惊讶。

周令仪自然也认出来了。

安恒竟然在此处扫亭子？

她脑中想起前段时间碰到谢徵乾，他说过皇后去世之后坤宁宫伺候的宫人都调配到其余衙门去了。

安恒竟然被分到了这偏僻的鬼地方来？

周令仪忍不住走向安恒，他正低头专心看着地面，握着笤帚的手已经冻得一片紫红，似乎还微微发着抖。

“安恒？”周令仪唤了他的名字。

安恒抬头，只见亭里站了一人，她一身白衣，脸上冻得通红，一脸关切地望向自己。

“周选侍？”安恒一开口嘴巴里就喷出一口白气，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准备行礼。

周令仪却直接打断了他，说：“你……你快进来吧。”

安恒有些犹豫，周令仪又说：“主子的话你不听吗？”

这是周令仪的惯用招数了，她知道这样对安恒最有效，安恒听她这样说果然将笤帚放到一旁，走到亭前。

“进来说。”

周令仪直接走到亭中央，安恒只好跟上，他将两只手插在袖口里，把冻红了的手藏了起来。

“下雪了，等雪停了再扫也不迟。”周令仪开口道。

“是。”安恒老实地应着。

“安公公怎么到这个地方来了？你如今在哪里伺候呢？”

“皇后娘娘走了，臣自然不再是坤宁宫的长随太监了，如今在直殿监……做个普通的扫洒太监。”

侯慧荣死了，他们能活着就不错了，素琴和墨书直接出了宫，这是侯慧荣的给她们准备的后路，而乔月明和安恒就没那么幸运了，乔月明被分去守皇陵了，那地方又荒凉又清贫，分到那里一辈子就到头了。

而安恒，是运气最差的，不过他很清楚自己被分到直殿监不只是因为运气差。

“什么？难道不能向皇上求求情吗？你这么能干，在此处扫地岂不是埋没了？”周令仪问。

安恒却一副不甚在乎的表情，淡淡道：“皇上没有连坐已经是幸运了，臣不求其他。”

这倒也是，谢均对侯慧荣恨得过头了，他们这些手下没有陪葬已经是万幸了，安恒脸上十分释然，似乎没有任何的不甘。

周令仪轻叹一口气，有些为他可惜。

安恒双手藏在衣袖底下，不停地搓着手，外面的雪渐渐下大了，周令仪看了忍不住将自己手里的铜火炉递了过去，道：“雪大了，一时半刻也出不去，你先拿着这个暖暖手吧。”

周令仪伸手递了一个暖手炉过去，她的手指纤细，白里透着红，似乎也冻得不轻。

“臣不能要。”安恒小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