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十八年,腊月刚过,恭州知府安有德还来不及过这个新年,就被京城来的督察官员抓了起来,安府一夜之间被抄了家,一大仓库的金银财宝和奇珍异宝全数充公。
安有德被送入刑部大牢,府中十几个妾氏全部流放边境,下人被尽数遣散,剩下几个孩童年纪大一点的直接送到修筑地里服劳役,年纪小的贬为罪奴押送回京。
前一日还热闹非凡气派凛凛的安府,瞬间就化身成一座凋敝的宅院,院门敞开,还有剩下些许官兵在里头搜查。幽州百姓看到京城来的督察官行事如此雷厉风行,无一不赞叹当今朝廷的清明。
“哎哟,这回可真是苍天开了眼,终于把这贪官给抓起来了。”
“那可不是,你看看他这宅子,听说里面奢华得好比宫殿!抄检那日,好几辆马车不停地往外拉东西,那阵仗比商队还夸张呢。”
“呸!”说话的人啐了一口骂道:“活该!安有德前半生搜刮百姓的民脂民膏,过了一辈子的潇洒日子,如今只判他死罪都算是便宜他了,我看至少要将他五马分尸才叫解恨!”
“嗨呀,这就不是咱们能管得了的事儿了,反正这瘟神总算是滚蛋了,咱们终于能过个安稳年咯。”
押送罪犯的队伍不算大,除了安有德这个重犯之外,剩下的罪奴都是小孩,这几个孩子都是安有德的孩子,年龄太小做不了苦差。
安恒是这几个孩子里面唯一一个男孩,那几个女孩子抱团在一起相互取暖,只有他一个人孤单地坐在一旁。
这对于安恒来说算不了什么,他今年不过十岁,也早就习惯被院里的其他孩子孤立了。
安恒的生母是安有德的一个小妾姜氏,她出身低微,在府中也没有什么地位,平时受到夫人与其他妾氏的欺凌就罢了,很多时候就连下人也不待见他们娘俩。
安恒长得像母亲,俊俏白净,小小年纪书读得又好,家中兄弟对他多有嫉恨,为了打压他平日少不了明里暗里使绊子,虽然府中吃穿用度精良,表面上风光,但实际上安恒日子过得还不如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清净。
押送的队伍已经走了一天了,入夜,几个女孩子已经在牢车里睡着了,安恒虽然疲惫,但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那日抄检的画面还深深刻在他脑海中,当时自己正在房间读书,突然院子里一顿骚乱,然后母亲就闯进了进来死死地抱着他哭。安恒都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原因,就有几个官兵过来把他与姜氏强行分开,然后把他铐了起来。
安恒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带走,所有的下人也被带走,最后自己也被送入了牢车。府里到处都是哭声和叫喊声,他坐在牢车上时才意识到,刚才也许就是他与母亲的最后一面了。
安恒终究是个孩子,他不明白抄家的含义,但是他知道与母亲分开就意味着自己再也没有家了,想到这他终于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大哭着问那看守他的官兵:“你要把我送到哪里去?我要跟着母亲,她去哪里了!”
也许是他哭得太惨了,那官兵终于跟他说了一句话:“罪人家中女眷一应发配边疆。”
“我也要去边疆,请官兵哥哥把我送到母亲那边去吧!”安恒哀求道,牢车中几个姐妹也哭得厉害,那官兵被他们吵得烦了,一人打了一巴掌,吓得这几个平日里被宠坏了的姑娘们只能低声呜咽,不敢哭出声音。
安恒挨了一巴掌眼泪也止住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凶恶的大人,终于认清了现实,他知道曾经自己厌恶的那个家,再也回不去了。
夜里风大,安恒冻得发抖,他听见外面两个官兵在闲聊:“明日进京咱们可就要兵分两路了哥。”
“是啊,你这批小罪奴是送到宫里吗?”
“得先送进刑部大牢里,至于后面是关着还是杀了就看造化咯,若是有人来把他们挑进宫里也算是命好了。”
“我看这几个小孩都长得周正,多半是要被送进宫里当差的。”
安恒已经一整天没吃饭,又冷又饿,听到他们说要将自己送去哪里哪里,心中竟然没有一丝波澜,如今落魄成这个样子,想来也没有什么比死更可怕了,他就这么听着两个官兵东扯西扯地聊了半天,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亮,安恒他们就被叫醒,马车一路驱车朝京城去,入了城门,专门押送安有德的牢车与押送安恒几个小孩子的牢车分开两个方向驶去,安恒被关押到一个昏暗潮湿的牢房里,这房里全是年纪跟他一般大的小男孩,他那几个姐妹也被带去别的牢房了。
至此,安恒身边所有至亲之人都已离开他而去。
牢中日子相当难过,一个牢房里挤了六七个人,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解决,这对安恒这种过惯了养尊处优生活的人来说无疑是地狱。
他是最晚来的,年纪又最小,吃饭都只能最后一个挑馒头,晚上没位置只能睡在痰盂旁边,那味道简直能把人熏晕,压根睡不好。
在这里住了两天,安恒原本还有些婴儿肥的脸蛋都消减下去不少。
一想到自己可能这辈子都要在这牢笼中渡日安恒就顿感绝望,又生出了自尽的想法。
恰逢此时,牢外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狱中官兵都立刻恭敬地朝门口行礼。
牢狱司长官弯着腰低着头引了一个身着青色圆领袍的人进门,这人应该上了年纪,鬓边有几根白发,腰上佩戴金色腰带,看上去是个高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