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殿里，将领们都走了。

侍卫长最后一个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菅人寿一个人坐在主位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了起来，没有往仙府的方向走。

他往反方向走。

穿过回廊，走过花园，经过池塘。

池塘里的鱼已经睡了，水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

走到那条岔路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条路很窄，两旁的灯笼比别处少，石板上有落叶，像是很少有人来。

但他来过很多次。

每年今日都来。

他走了进去。

路不长，走几步就到了。

门前有一棵老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下有一块石头，被坐得很光滑。

他每次来都会在这块石头上坐一会儿。

今天他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很旧，木头都发暗了，但门环擦得很亮。

他的手搭在门环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推开了。

门里面很暗。

只有长案上的香烛亮着，一左一右，火苗在风里轻轻晃。

长案上摆着瓜果点心，都是师父生前爱吃的。

左边放着一把木剑，这剑是他练气期的时候，师父给他做的。

他一把，他师兄一把。

剑柄上的布条还是好好的，缠得很整齐。

他走进去，在长案前站定。

他从袖子里取出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里。

香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暗光里散开。

他站在那里，看着牌位上的字。

“先师灵均仙尊灵位”。

“师父，又到您的忌日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今年来晚了。议事殿那边拖了一阵。”

他顿了顿。

“师兄的伤好了，而且又能修炼了。已经练气中期了。他那个资质，几百年也出不了一个。您说得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答。

牌位没有回答。香烛的火苗晃了一下。

“但是他不记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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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山站在门外。

他的手搭在门环上，没有推开。

他闻到香烛的味道。

他以为这是魔宫的祠堂，供奉着菅人寿的先人。

虽然好奇，但也知道这样冒昧打扰不好。

于是正要离去。

却没想到没想到听见了菅人寿的声音。

师父？师兄？

菅人寿在叫谁师父？

菅人寿有师兄？

他自和菅人寿第一次见面，就没听说过菅人寿的师门。

他站在门口，忽然好奇上了，手指搭在门环上，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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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时候想，不记得也好。”

菅人寿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他只记得您是他的师父，您对他好就行了。”

“至于我......”

菅人寿沉默了片刻，又说了起来。

“当初我趁师兄闭关和您外出的时候离去，不是我心狠，要与你们断绝关系。”

他停了一下。

“您也知道，我天生体质特殊，仙路不通。”

“如果强行继续，只恐未及踏入金丹，便已寿元耗尽。”

“所以，我选择......堕入魔道。”

“我自知修魔以后，便与正道再无瓜葛，也恐连累师父您与师兄。”

“因此连夜远去，直奔魔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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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山愣了一下。

当初他闭关突破筑基，师父也因事外出。

入关之前，他嘱托了小师弟几句。

再出来时，师父已经回来了。

但小师弟却永远没了踪影。

他记得那天。

他闭关出来，师父说小师弟走了。

他问去哪了。

师父说，去找自己的路了。

他问什么时候回来。

师父说，不知道。

他等了很久。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百年。

他没等到。

当初小师弟修炼极为缓慢，便是那引气入体，就用了几月余。

但他要筑基时，小师弟也不过刚突破炼气二层。

那时他还吐槽师父，天赋这么差，你怎么看上他的。

难道菅人寿就是他走失多年的小师弟吗？

冷千山回想起后来，他每提到小师弟，师父都会沉默很久。

他以为师父是气愤，不想再提这个逆徒。

现在想来，师父恐怕也是不忍。

冷千山的手指攥紧了门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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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魔界。”

菅人寿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知道我是天衡宗的弟子。我转修魔道，从最底层开始。打架，受伤，杀人，被人追杀。什么都干过。”

他掀开衣袖，露出了手臂上的伤疤。

“这些伤，都是那时候留下的。没有人给我上药，没有人给我包扎。我一点一点自己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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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千山想起菅人寿给他包扎的时候。

手法那么熟练，熟练到让人心疼。

他以为菅人寿是魔尊，经常打架，经常受伤，所以学会了包扎。

他没想到，菅人寿是在那种情况下学会的。

他一个人学会了所有的事。

一个人从最底层爬上来，一个人成了魔尊

冷千山感觉内心有些悸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受重伤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当上天衡宗掌门，意气风发，单枪匹马去剿灭一个魔修据点。

但是对方用了禁术，他差点死在那里。

那时候有一个黑衣人把他从废墟里拖出来，给他上了药，包扎了伤口，然后走了。

他醒来的时候，伤口已经被处理好了，手法很熟练，比天衡宗的医修还好。

他以为是哪个路过的散修。

现在他大约知道了，哪有什么好心的散修。

是那个没人给他包扎的小孩，学会了之后，回来给他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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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突破了化神期，魔界几乎没有能打的过我的人了。”

菅人寿的声音低下去。

“但是，师父您已经故去，我恨......”

“那时我被魔界各方势力围困陷狱山，恨我没能见您最后一面。”

“只能在脱困后，去天衡宗后山，在您的墓前再看您一次。”

“后来我手刃了伤您性命的仇人，以告慰您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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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似又和他知道的信息对上了。

冷千山沉默。

他已经确定了，菅人寿应该就是他的小师弟。

当初师父说他要去采一株灵草。

有了这株灵草，他的小师弟就能回来了。

只是师傅没有告诉他，守护这株灵草的是一尊化神后期的大妖。

师父这一去，就没活着回来。

从那以后他发了疯的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