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千山发现,当傀儡的日子比他想象的更无聊。
或者说是无能为力。
他只能看。
看这具身体按时起床,按时梳洗,按时走到那棵老树下打坐,按时回寝殿躺着。
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观众,被迫观看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默剧。
而他是这默剧里唯一的观众,也是唯一的演员,虽然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
天亮的时候,傀儡又走到铜镜前。
冷千山被迫看着镜子里那张空洞的脸。
那张脸明明是他的,眉眼口鼻,分毫不差,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光,没有神,没有活着的人该有的一切。
他盯着那双眼睛,越看越觉得瘆人。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嗒,嗒,嗒。”
那个声音他这两天已经听熟了。
是木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某种固定的仪式。
一下,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菅人寿来了。
冷千山立刻打起精神,菅人寿不会要来找他出去了吧。
门被推开。
菅人寿走进来,在傀儡身后站定。冷千山透过铜镜,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的手。
菅人寿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伸过来,从傀儡手里轻轻拿走了梳子。
冷千山:?
菅人寿拿起梳子,开始给傀儡梳头。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什么似的。
梳齿从发根滑到发梢,一下,又一下,不急不缓。
梳齿划过头皮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像这双手不是在梳头,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冷千山愣住。
这什么情况?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起来。
梳头……梳头能干什么?
菅人寿肯定不是单纯来梳头的。
这梳子上是不是抹了什么毒药?
毒药通过头皮渗进去,慢慢腐蚀他的神魂?
还是说,他是在用梳子练习什么魔功?
对,有可能。
他听说魔界有一种功法,是通过接触头皮来控制人的身体的。
冷千山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他紧张地盯着那只手,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等了一刻钟,结果那只手只是继续梳着,一下又一下。什么都没发生。他的头发被梳得比他自己梳的还顺。
然后菅人寿把梳子放下,从桌上的匣子里拿出一根发带,开始给他束发。
冷千山:???
菅人寿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把头发拢起来,用发带绑好,最后轻轻整理了一下垂落的发尾。
冷千山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不对啊。
菅人寿不是应该虐待他吗?怎么给梳起头来了?
菅人寿看着镜中的傀儡,轻轻笑了一下。
“好看。”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个笑也很轻,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
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很快又收了回去。
冷千山:……
虽然我知道我很好看,但是作为宿敌,你夸我好看不合适吧。
转念一想,菅人寿怎么可能觉得他好看。肯定是讽刺。对,讽刺。
冷千山盯着镜子里那个束好发的自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以前自己束发的时候,就喜欢用青色的发带。
他喜欢青色,因为像山,像水,像他小时候住的那座山上的松针。
菅人寿观察这么仔细的吗。
他甚至都不记得菅人寿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
菅人寿为什么要给他梳头?为什么要给他束发?为什么要夸他好看?
虽然他确实天下第一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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菅人寿走后,傀儡继续它的日常。
打坐,走动,然后到点了,它走回寝殿,躺下闭眼睡觉。
冷千山又回到了那片黑暗里。
他以为今天就这样了。
结果没过多久,菅人寿的脚步声又响起来。
又来了?
门被推开。
接着床铺陷下去一点,冷千山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能感觉到他坐下来的那个位置。
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到菅人寿身上的气息。
是一种很淡的、干净的味道,像是山间带着松叶气息的风。
冷千山等着他说话。
但菅人寿只是坐着,看着傀儡。
冷千山被那个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过了很久,菅人寿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菅人寿说。
冷千山心里咯噔一下。
不一样?什么不一样?他什么都没做啊?
这傀儡不是一直全自动运行着吗?怎么会有不一样?
难道这就被发现了?
菅人寿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笑了。
“想多了。”他说。
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了。
冷千山躺在黑暗里,心跳还没平复。当然,如果他有心跳的话。
菅人寿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是自己视线控制得太明显了?还是哪次没忍住多看了一眼?
不对,不可能。他一直装得很好,什么都没做。
菅人寿不可能发现。
对,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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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菅人寿又来了。
这次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壶茶。
粥是用灵米熬的,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热气袅袅地往上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