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怕成为江淮的负担,怕成为累赘,也怕压在江淮肩头的担子有自己放上去的一份。
因为她清楚,有她们今天的生活是因为江淮独自一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负重前行。
初中搬出来住,虽然不用为学费发愁,但是想要活下去,还需要一些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不做饭不知柴米油盐贵。
之前江淮的生物学父母还会隔三岔五地漏点生活费给她。等她12岁之后,那是彻底“撒手人寰”了。
孟夏本来就比江淮小了将近三岁,江淮出去打黑工都没人要,更别提她这种青少年时期的小丫头。
在孟夏没活干的那段时间,她们二人吃穿用度的消费都压在江淮一个人身上。
江淮日子过得再艰难,裤腰勒得再紧,都不会让孟夏紧巴半分,也从不在她面前抱怨半句。
在江淮宽大温暖的羽翼下,孟夏被保护得全然不知。
她不知道江淮的日子过得连卫生巾都要算着用,她不知道江淮在无数个夜晚焦虑地彻夜难眠,她不知道江淮破旧的手机里存满了各路电话号码。
孤僻的、好面子的江淮在外面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遭了很多很多白眼。
她从来只告诉自己,她的父母给她打了钱。如果不是一次偶然,孟夏永远不会窥见江淮伪装的体面下疲惫的身心。
江淮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爬行。
这件事太小众,而且她这种死要面子活受罪尊严大于天地的人绝对不会宣之于口。
她只是在孟夏不在家的时候,躺在地上到处乱爬,有时候平躺着蛄蛹,有时候侧躺着弓身。
枯燥老旧的地板是江淮给自己想象的大海。她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里自由遨游,有时候也会撞上礁石——桌凳。
一声闷响,头抵上黄木桌腿,江淮早已习以为常,熟练地改变航道,接着扬帆起航。她时常想,退七亿年讲,她为什么不能是一只草履虫,只用待在培养基里等着吃牛肉膏和蛋白胨就好了。抢不到就狂甩纤毛,也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可惜不能,她要养孟夏。
孟夏提前回来了,这是江淮没料到的。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抬眸定定地看着眼前不该出现的人。
怎么办,好想戳瞎她。
江淮尴尬得面无表情,孟夏讶然得不知作何反应。
两人一坐一站,倒映在对方的虹膜中。
孟夏朝江淮伸手,江淮把手递给她,温热的掌心与自己相握的那一刻,孟夏的力量顺着她的经脉流入她的身体。
单薄的女孩长势渐显,内里的骨骼比以往要强壮。
江淮惊讶地抬眸,却撞见孟夏泪流满面。
她说:“江淮,我真该死。”
江淮登时就恼了,委屈又怨怒,扬起的手抬起又落,最后把孟夏揽在怀里,气愤地警告她:“再说这种话,我就打死你。”
孟夏的泪又热又烫,灼烧皮肉,烙入骨骼。
她埋在江淮肩头哭成泪人,眼泪糊了满脸。
过往种种浮现在眼前,模糊又刺痛。
“你为什么喜欢趴着睡?”
“因为这样我就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一条狗,狗不用干活,它只用每天想想自己要去哪里晒太阳。想到这些我就会很放松,睡眠质量就好一些,不会影响明天要做的事情。”
……
屋里的陈设有些年头了,这张床终于在一个宁静的深夜不堪重负地断了条腿。
“嘎吱——轰隆——咚——”
孟夏从可怖的震感与失重感交织的恐惧中猛然惊醒。她心有余悸地坐直身体,漆黑的眼眸瞪着,亮得吓人,同额头的汗珠一样亮。她半张着嫣红的嘴急促呼吸,扭头看向一旁的江淮,她所在空间是倾斜的,江淮要陷进裂缝。
孟夏应激地抓住江淮的手臂,想要把她捞起来,这人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懵了的孟夏反应好一会儿,声音又软又带着些讨好:“床塌了。”
江淮倒是淡定,替她盖了盖被子,平静地开口:“没事,这样也可以睡,有一种站着睡的感觉,像马一样。”
那个时候的江淮,周身隐匿着淡淡的平静疯感,冷不丁幽默一下,冷不丁刺你一下。
因为她被艰难的环境折磨出的性格,总是带着点有趣的刻薄与漠然的审视,孟夏忽略了她的痛苦。
如果生活真的幸福无压,没有人会频繁地突然不正常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