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树梢在某个寻常的冷寒天悄然顶了一尖白时,被囚在教室里百无聊赖的学生眼尖地捕捉到。
天外飘起絮雪,冬天来了。
冷风乱窜的走廊里挤满了笑吟吟的学生,争先恐后地挤在窗户边把手伸出去接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里有些凉,不过只一瞬,等将其小心翼翼捧至眼前,只余一小滩晶莹的水泽。
暖意融融的教室里围坐了乐呵呵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说笑笑。越到考试越松弛,大课间是不会用来学习的。凑巧,老师集体开会,教室没炸已经算他们温和处事。
潘彤正拿着一只粉色小老鼠玩偶,不正经地在牧佳面前乱晃,贱兮兮地说:“羡不羡慕?羡不羡慕?”
圆珠笔在试卷上戳出一个深色圆点,牧佳拧眉,忍无可忍地拽了他的粉老鼠,顺手塞进江淮挂在书桌一侧的半拉开书包里。
潘彤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像被钉在座位上,不敢高声语。
孟夏乐得看戏,斜一眼埋头做题不为所动的江淮,老神在在地摇摇头,拿了江淮的橡皮擦掉多余的勾线。
“爽了。”
她看戏道。
潘彤心虚地说:“我拿我小侄女的。”
意思不言而喻。
牧佳朝他瞥来,一语道破:“你小侄女同意了的才叫拿。”
潘彤欠揍地笑:“哎,她不会说话。”
“要点脸行不?”
牧佳翻他个白眼,不再搭理他。
混乱的班级秩序在他们物理老师进来的一瞬间如冷却的沸水,安静下来。
物理老师姓陈单字一个守,但他有一个绰号——圆圆。
这个和他本人姓名半点不沾边的外号一看就是出自学生之口。
陈守的样貌别样得突出,凸出的眼球圆圆的,丰润的鼻头圆圆的,富态的下巴圆圆的,整个人长得有一种十八世纪欧式油画的风格。没错,就是那种会出现在物理课本上的画像。
怪不得人家教物理呢,果然人是干什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守是一个老派的教师,讲课中规中矩,语气不紧不慢,干事不温不火。
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在他的课上要当一名合格的学生。
但是这很难做到,因为你总是会忍不住睡觉。
江淮一度认为他之前干过ASMR,声音相当催眠,教室的门好像有那什么现原形的法阵,陈守的鞋尖戳进教室的那一刻,他整个人自动显化为一颗安眠药,释放令人忍不住昏睡的气息。
之前有一段时间,孟夏总是失眠,江淮就录了一段陈守的上课音频。
晚上睡觉前,孟夏把自己裹进被子,只露一颗脑袋。她头发多,又黑又浓,一张巴掌大的脸陷入松软的枕头,清浅的呼吸一起一伏,但是人没睡。
江淮知道她在假寐,就等着自己抱住她。
自从她们搬到这套老破小里,就一直睡在同一张床上。
夏天闷热,屋内只有一个小破风扇,彻夜地嘎吱响,苟延残喘在寂静里。孟夏浑身是黏腻的汗水,一张脸热得粉扑扑,还是搂着江淮不松手。
冬天湿冷,孟夏火力不足,总是手脚冰凉,江淮就整夜整夜地替她暖着。她们热乎乎的身体贴在一起,驱散了一生的寒冷。
她们的衣服是同一个洗衣机洗出来的,用着同样的洗衣液。她们共用一个浴室,共用一瓶洗发水、沐浴露,在长相厮守的熟悉中,她们早已染上对方的气味。
气味是烙印,也是孟夏的安抚信息素,她左等右等,都触不到熟悉的体温。
没出窝的猫崽子黏黏糊糊地往江淮身上贴,耳边的枕头陷进去一部分,孟夏疑惑地睁眼,没有去看枕头边放了什么东西,抬眼就撞进江淮清亮的眼眸。
她嘴角噙着得逞的浅笑,像是故意下套等自己。指尖落在手机屏幕上,点开开关。
在孟夏的不解中,圆圆温厚枯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音波如有实质,抚平孟夏的面部表情,她脸上什么都没有,紧接着就是茫然,非常明显的茫然,茫然到她的脸庞上好像笼了一层面纱。
江淮就隔着这面纱,触摸孟夏的脸颊肉,软软的。她恶劣地戳了一下。
“我把圆圆的声音录下来,这样你以后失眠就可以听着它入睡了。”
话还没说完,江淮腰间一紧,孟夏的手臂就缠绕上来,柔软但坚韧。她弓腰,把脸埋在江淮温软的小腹上。
“那不一样。”
“江淮,我们从小就这样的。”
“你一直搂着我睡。”
“我习惯了。”
声音隔着被子,闷闷的。
江淮脊骨酥麻,呆坐着一动不动。孟夏毛茸茸的脑袋埋在自己肚子上,又沉又痒。
但她没有推开她,是留恋还是纵容,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