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敬很是年轻,是位二十多岁的姑娘,擅长儿科与妇科,魏桐自幼便得她照料,待到人到,不消多说,几针下去,魏桐眼皮子虽然没睁开,但呼吸拔起,屋内众人皆松了口气。
“好在吃的不多,加上之前的调理,小桐对河鲜一类食物的反应小了许多,是好事。”宋敬开了药方,嘱咐取来她亲自煎药。
魏洵:“多谢宋太医。”
宋敬是被魏家请来的,可等着煎药的功夫,偷摸瞧了楚荃好几眼,见她脸色不好,多余的话一句没敢说。
魏洵俯身将魏桐从榻上抱起。
“我来……”
楚荃伸出手的手擦过魏洵侧过的肩膀,魏洵抱着魏桐,几步走得稳稳当当。
方才事急,只得将魏桐先放在厨娘的屋子里,小家伙身娇肉贵的,需得放在软床上让她好好休息。
尴尬、惊异晃过,来不及细想,楚荃忙跟上魏洵的脚步。
她如做错事的孩童亦步亦趋,千百遍“对不起”再说只会让人心烦,药理不通,她俨然是个最“无用”的人。
“郡主请去歇息吧,小桐这里我来照看便好。”魏洵头也不回。
“魏洵,我……”
欲言又止,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
楚荃哑然,猛地发现自己不是不知道魏桐不能吃河鲜,而是从来没有在意过。
婚后数载,朝夕相对,魏府的人,她选择视而不见。
魏桐不是没有找过自己玩,可那时的自己对魏家人只有无尽的厌恶。
稚童无辜,而她……自私自利。
“……对不住……”
对不住,许多事。
魏洵于屋门前立住,沉默片刻,声音破开竹林的沙沙声,被夜风吹得一片冰凉,“是我未曾对郡主提过,与您无关。”
“魏桐顽皮,以后我会嘱咐她不去打扰您的。”
楚荃:“与她无关,魏洵,是我要和魏桐玩的,我是想让大家都开心点!”
“可做这些事,您会开心吗?”
魏洵的声音轻而空,清晰而沉重地砸进楚荃心里。
魏洵扯扯嘴角,自嘲地拉扯那些委屈与疲惫,“做违心之事,岂会开心?”
故此,既然皆是痛苦,何必多此一举?
魏洵再不回头,走入屋内,一路打灯笼的抱枝来回看了一眼,垂眸关上了门。
楚荃在那句话里越沉越深。
什么叫违心之事?
打从魏桐出事起的恐惧、委屈一股脑冒了尖,楚荃恨恨转身,由着豆大的泪珠子一边走一边砸,回到厨房,吓得正在打扫的小厮婢女大气不敢出,不知道这位郡主怎么绕了半天又绕回了厨房。
一路远远跟着的春蕊知道自己姑娘在魏大人那受了不愉快,散了下人,掏出帕子给楚荃揩去眼泪。
楚荃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跟只受欺负的小猫似的,一边哭一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有病?以前拿棍子打人,现在又眼巴巴地跟在人后面,拿热脸贴冷屁股!”
春蕊心疼地红了眼睛,用力地摇头,“姑娘只是想好好过日子,有什么错?只是那魏大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冷着姑娘的真心不要。我娘就骗我,魏大人跟那些男子一个样,成亲前都是甜言蜜语,成亲后就立刻变脸了!”
春蕊气鼓鼓,楚荃反倒破涕为笑,“瞧你,耳朵软得吹风就是雨,也不说自己拿个主意。”
冷静下来,楚荃望着满厨房的狼藉,“魏洵看人总是很准,她说得没错,洗手作羹汤,伺候公婆小姑,整日里围着内宅转,装装一两日或许还可以,久了,我做不来。”
违心二字,是嘲讽,更是劝诫,省得楚荃哪天失了耐心,闹得一地鸡毛,大家脸面上只会更难看。
哭过说过,浓浓的疲倦袭上来,楚荃搭上春蕊胳膊,“走吧。”
“不等魏家主君、主母回来吗?”
“就是见了,他们对我也是战战兢兢,不如不见。”楚荃走到洞门,遥遥望向魏洵的方向,在无数情绪缠绕的酸涩里收回目光,叹道:“她不想见到我的……走吧。”
*
夜色泼墨,两提灯火幽幽漂浮,宋敬几步路走得抖抖索索的。
楚荃心情不大好,没跟她啰嗦,“你冷啊。”
宋敬:“……”
“有话直说。”
宋敬父亲曾是楚观山军中军医,两家有交情,楚荃也算是和宋敬一块长大的。
宋敬叹口气,“还是哥哥的事,我想向您求个情,求王君再给他寻个差事。”
楚荃眉头皱了皱,“他是心病。”
“我知道。”
说起来,宋振算是魏洵前辈,乃是在魏洵前一届的新科进士,跟楚荃有点像,恃才傲物,年纪轻轻便被外放一方主官,县令做得勤勤恳恳,但经验不足,即使被农户提醒了恐有天灾,自负不会发生,以致储粮不足,县内十室九空,最终被弹劾罢官。
宋振赋闲在家,既愧对百姓,后悔自责,又对前途无望,每日饮酒,昏沉度日,颓废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