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盒子塞回抽屉。
第四天。
温若下楼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
她站在楼梯中间,看著客厅。沙发还在,但颜色不对。布沙发是浅米色的,现在这个是深灰色的,皮质的,表面光滑得反光。茶几的位置没变,电视柜没变,窗帘没变。但地毯不见了。那块米白色的、长毛的、踩上去会陷进去的地毯,不见了。地板上干干净净,只剩下木头纹路。
她站在那里,手上端著水杯,赤脚踩在楼梯的踏板上。
柚子从阳台走进来,脚步声在没有地毯的地板上变得清脆。哒,哒,哒。牠走到她面前,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早。”
她低头看柚子。柚子的尾巴又扫了两下。
她走下楼,赤脚踩在木头地板上。凉的。她走到沙发前面,手指摸了一下皮面。凉的,光滑的,没有毛。她弯腰看沙发底下,干净的,没有任何灰尘和狗毛。
她站直的时候,宋也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温小姐,早。”
“早。”
她看著沙发,又看著地板。宋也顺著她的视线看了一圈,然后看著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裴总昨天晚上打电话给设计师,十一点。”他喝了一口咖啡。“设计师说换沙发至少要一周,裴总说不行,明天就要。设计师说那只能换展示品,裴总说可以。”
温若没说话。
“然后他又问地毯怎么办。设计师说地毯可以明天拆,裴总说现在就拆。”宋也的嘴角那个弧度变大了一点。“设计师说师傅下班了,裴总说他自己拆。”
她看著宋也。
“他拆到凌晨两点。”
宋也说完这句话,端著咖啡走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查了一晚上‘猫毛过敏怎么居家改善’。我早上看到他的浏览纪录,大概开了二十几个分页。”
温若站在客厅中间,赤脚踩在凉凉的木头地板上。
沙发旁边的空气清净机在运转,白色的外壳,面板上显示绿灯。以前没有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是昨天晚上,可能是今天早上。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快两周,从来没注意过空气清净机的存在。
现在有了。
她站在那里,脚趾头蜷了一下。地板很凉。以前有地毯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地板凉。
那天晚上,她在客厅多待了半小时。
她坐在新沙发上,皮面有点硬,不像布的那么软。柚子趴在她脚边,猫缩在柚子的肚子旁边。空气清净机发出很低很低的嗡嗡声,比空调还小声,但听得出来。
她没有回房间。她坐在那里,翻著手机里的讯息。程嘉敏传了几张医院的照片,附注说“妳妈今天精神不错”。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柚子翻了一个身,前爪搭在她的脚背上。很重,很热。她没有抽开。
楼上传来书房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她没有抬头。脚步声往下走,走到客厅的入口,停下来。
“沙发会不会太硬?”
她抬头。裴砚站在客厅入口,穿著家居服,手上拿著一杯水。他的头发没有白天那么整齐,额前有一小撮翘起来。
“还好。”
他点头,没有走进来,站在那里。柚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放回前爪上。猫没醒。
“空气清净机有用吗?”
“应该吧。”
“妳今天没打喷嚏。”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和白天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到他握水杯的手指,拇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拆到两点。”
他没说话。
“地毯。”
“留著也没用。”他喝了一口水。“柚子会掉毛。”
“柚子本来就会掉毛。”
“不一样。以前是狗的毛,现在多了猫的。”
她看著他。他站在那里,逆著走廊的灯光,脸上有一半在阴影里。他的语气很平,像在会议上解释一个决策的合理性。但她听到了那个逻辑里面有一个洞——柚子掉了三年毛,他从来没想过要拆地毯。
她没戳破。
“谢谢。”她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比她预期的轻。轻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
他听到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不用谢。”他说。“这是合约的一部分。”
她点头。然后站起来,走过他身边,上楼。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
他还站在客厅入口,看著柚子。柚子趴在新沙发旁边,尾巴在地上慢慢地摇。他站了几秒,走过去,蹲下来。手放在柚子的头上。
温若继续上楼。
回到房间,她打开抽屉,拿出抗过敏药的盒子。半盒,还剩六颗。她倒出一颗,放在掌心,看著那颗白色的小药片。
敲门声。
她把药片塞回盒子,阖上抽屉。“进来。”
门推开。裴砚站在门口,手上拿著一个纸袋。他不知道去哪里换了一条裤子,但上衣还是那件领口有点松的T恤。
“宋也给的。”他把纸袋放在门边的地板上。“他说对过敏有用。”
她看著纸袋。袋子是药局的,边缘折得很整齐。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说是抗过敏的。”
她没动。他站在门口,手从纸袋上收回来,插进裤子口袋里。
“温若。”
“嗯。”
“妳对猫过敏。”
不是问句。她没有否认。
“我可以处理。”她说。
“妳可以选择不处理。”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门口,脸在走廊的灯光下,表情很平静。但他的声音不是平静的——有一种很薄的东西在底下,像冰层下面的水流。
“那只猫我可以送走。”他说。
“不用。”
“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那只猫是他带回来的。因为那只猫在门口淋雨。因为那只猫缩在柚子肚子的时候,看起来像找到了家。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为他忍耐。
但她确实是在为他忍耐。
他站在门口,没有催她。他等了大概十秒,然后说:“药在袋子里。说明书上有写怎么吃。”
他关上门。
温若坐在地上,背靠著床,看著那个纸袋。袋子是白色的,上面印著药局的商标和一串电话号码。她伸手把袋子拉过来,打开。
里面有三盒药。抗组织胺,鼻喷剂,还有一条药膏。每一盒旁边都贴了一张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写著用法和剂量。字迹很丑,像是一个人不习惯写字,每个笔画都用多了力气。
她看著那些便利贴。
不是宋也的。宋也的字她看过,很漂亮,像电脑打出来的。
她把三盒药拿出来,排在地上。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走廊上有一个很轻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一种塑胶袋摩擦的声音。她站起来,拉开门。
裴砚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大垃圾袋。袋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看不清,但从形状和颜色来看——米白色的,长毛的——
她把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手捂著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不是好笑,是一种胀胀的、卡在胸口和喉咙之间的东西。她捂著嘴,怕声音传出去。
外面安静了。
她把手放下来,走到抽屉前,把抗过敏药的旧盒子拿出来,丢进垃圾桶。然后打开那三盒新药,按照便利贴上写的,各吃了一颗。
药很苦。她没有配水,干吞。
喉咙里卡著药粉的味道,她走到床边,躺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没有装饰,没有裂痕。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楼梯。她坐在那里等到天黑,没有人来。后来她自己走上楼,打开门,家里是空的。她自己去厨房倒了水,自己洗了脚,自己上床睡觉。
她学会了不要等。
但刚才裴砚站在厨房门口,把地毯装进垃圾袋里。那些地毯他留了三年,柚子的毛沾在上面,姐姐可能坐过,可能踩过。他把它们装进垃圾袋里。
因为她会过敏。
她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洗衣精的味道,没有柔软精。她记得这个细节。他记得这个细节。
窗外有很远很远的车声。柚子在楼下打了个哈欠。猫没有叫。
她在枕头里闭著眼睛,等到呼吸平稳了,才翻过来。天花板还是白色的。她的眼睛不痒了。鼻子通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不知道谁帮她倒的。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
这次没有做梦。
训练从周一开始。
温若在客厅地上画了一条线。用胶带贴的,白色的,很直,从落地窗延伸到电视柜。她把柚子牵到线的一端,让牠坐下。裴砚坐在线的另一端,地上,西装裤的膝盖处绷出两道皱褶。他的手里抓著一把零食,抓得太紧,包装纸发出细碎的声响。
“规则很简单。”温若站在中间,手里拿著计时器。“你坐著,等牠过来。牠过来了,你就给牠零食。牠没过来,你就继续等。十五分钟。”
裴砚看著三步之外的柚子。柚子看著裴砚手里的零食。
“牠不会过来。”
“牠在等你放弃。”
裴砚转头看她。她站在光线里,手上按著计时器,表情和他在会议上看到的财务总监一模一样——冷静,专注,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转回去看柚子。
第一分钟。柚子坐著,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裴砚坐著,手放在膝盖上。两者之间的距离大概是两公尺半。
第三分钟。柚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裴砚没动。
第五分钟。柚子趴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眼睛看著裴砚。裴砚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第七分钟。柚子打了个哈欠。
第九分钟。裴砚说:“牠不会——”
“还没到十五分钟。”
他闭嘴。
第十一分钟。柚子站起来。裴砚的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点,不到一公分。
第十二分钟。柚子往前走了一步。
裴砚的手握紧了零食。
柚子停下来,看著他。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放下来。
第十三分钟。牠又往前走了一步。
第十五分钟。计时器响了。柚子站在裴砚面前,距离大概三十公分。牠没有碰他,只是站著,鼻子朝著他手里的方向抽动。
温若按掉计时器。“明天同一时间。”
她走过去,把柚子牵回线的一端。裴砚还坐在地上,手里的零食没给出去。
“你不给牠吗?”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包装纸被他捏变形了,零食的形状透过塑胶膜看得出来,是骨头形状的。
他把零食放在地上,站起来。西装裤的膝盖处多了两道折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拍了两下。
温若没看他。她在笔记本上写字。训练日记,第一天。等待时间,十四分钟。主动靠近,两步。给予奖励,无。
她在“无”下面画了一条线。
第三天。
裴砚坐在地上的姿势比第一天自然了一点。膝盖没那么僵,手放的位置也从膝盖上移到了地板上。柚子趴在三步之外,尾巴从左边扫到右边,频率比第一天快。
温若站在老位置,手里没拿计时器。她靠在电视柜上,手上端著一杯水。
“今天不算时间。等到牠过来为止。”
裴砚没说话。
柚子也没动。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温若的水喝完了,杯子放在电视柜上。裴砚的姿势从坐变成盘腿,领带歪了一边。
第二十三分钟。柚子站起来,走了三步,在裴砚面前坐下来。牠看著他,嘴微微张开,舌头从侧边露出一小截。
裴砚看著牠。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温若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零食递过去。柚子闻了一下,没吃。牠看著裴砚,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
裴砚的手停在半空。
“牠不要。”他说。
“牠在等你做别的。”
“做什么?”
她没回答。
裴砚转头看她。她站在电视柜旁边,手上没拿笔,没拿笔记本,两手空空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