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每周会换一次柚子的床垫套,这是她工作流程的一部分。动物的睡眠环境会影响情绪状态,床垫套的干净程度、气味残留、甚至摆放的角度,她都会纪录在案。那天她把旧的床垫套抽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个硬边。
浅黄色的信封,没有封口,上面写著三个字。
给裴砚。
字迹是女性的,笔画圆润,但每个字的收尾都很用力,像是在纸上多停了一秒。温若看了一秒,把床垫套连同信封一起放回原位。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拿起来。
她继续做她的事。把新的床垫套铺平,四个角拉直,确认没有皱褶。柚子趴在一旁看著她,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半圆。
那天晚上裴砚回来的时候,信封在书房的桌上。
温若放在那里的。她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晚餐后上楼的时候,经过书房,把信封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他总是放笔电的位置。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看到的。十点多的时候她在客房看书,听到走廊上有脚步声,很慢,从楼梯口走到书房,停下来。门开了,又关了。
十一点半她下楼喝水,书房的灯亮著,门关著。
她没有敲门。
第二天早上,裴砚坐在餐桌前。咖啡是满的,没动。信封在咖啡杯旁边,摆得很正。
温若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出来的时候他抬头看她。
“妳看过了?”
“没有。”
“为什么?”
她坐在他对面。柚子在桌下,温热的身体靠著她的小腿。
“那是你的。”
裴砚的手指放在信封上,没有拿起来。他看著那个名字——给裴砚——看了很久。久到咖啡的热气不再从杯口升起来。
“妳可以看。”
她把水杯放下。
“这是你的。”
“我看了三年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半度。“我知道里面写什么。”
他打开信封。没有用拆信刀,是用手指撕开的,边缘有点毛。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浅蓝色的横线,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渍痕迹,边缘发皱,被翻过很多次。
他没有递给她。他打开,念出来。
“砚砚,我知道你不喜欢狗。但柚子会替姐姐陪你。对牠好一点,牠很笨,你要有耐心。”
他的声音很平。念“砚砚”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动得很慢。
他把纸放回桌上,手指压著边角。温若看见纸上还有更多字,但他只念了这几句。
她没有问其他的写了什么。
“她为什么要留狗给你?”
裴砚看著窗外。餐厅的窗户对著后院,后院什么都没有,一片整齐的草坪,边缘有一棵不太健康的桂花树。阳光落在草地上,颜色很浅,像褪色的照片。
“因为她知道我会孤单。”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温若顺著他的视线看出去,后院的围墙是灰色的,很高,把外面的世界挡得很干净。
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家很大。大到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面的椅子是空的,后院的草坪没有人走,楼上的房间有一半的门关著。大到一只狗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的时候,听起来像很多人。
大到一个人会消失。
柚子从桌下走出来,走到裴砚脚边,坐下来。牠没有把头搁在他膝盖上,只是坐著,身体靠著他的小腿。裴砚没有低头看牠,但他的手从桌上移下来,放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垂著,离柚子的耳朵大概五公分。
他没有摸。
温若看著那五公分的距离。
“你没有辜负她。”
裴砚转头看她。她没躲。
“你留了牠三年。你不喜欢狗,但你留了三年。这已经不是耐心了。”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移到了桌面上,照在水杯的边缘,在桌布上投出一小块晃动的光。
“这是爱。只是你不会表达。”
裴砚的手动了一下。手指从扶手移到柚子的耳朵上,放著,没有揉,没有拍,只是放著。柚子的尾巴摇了两下,很慢,从左边滑到右边,再滑回来。
他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继续移动。咖啡彻底凉了。柚子的呼吸变得平稳,胸腔的起伏透过裴砚的手指传上去,变成一个很轻的节奏。
温若站起来,把自己的水杯放进厨房。她打开水龙头冲杯子的时候,听到客厅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说话,是一种很低沉的、胸腔共鸣的声音。她关掉水龙头,听了一秒。
是裴砚在说话。声音太轻,听不清楚内容。但她听到了柚子的尾巴扫在地板上的声音,沙沙的,规律的,像有人在翻一本书的页角。
她没有走出去。她站在厨房里,看著窗台上的那盆小植物。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叶子有点黄,土是干的。她打开橱柜找了一个杯子,装了水,倒进去。
做完这件事她才走出厨房。
裴砚不在餐桌前了。柚子的床垫被拖到了客厅的地毯上,柚子趴在上面,眼睛闭著。信封和纸都不在了。
但咖啡杯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颗糖。
白色的,包装纸上有小小的蓝色花朵图案。放在咖啡杯的碟子上,很正,像是有人用尺量过位置。
温若看著那颗糖,想起宋也说过的一句话——裴总不吃糖。
她没有碰它。
第二天早上,温若在客厅打喷嚏。
第一个。她摀住鼻子,继续看手机上的讯息。第二个。她皱眉。第三个。她放下手机,抬头。
沙发上有一只猫。
橘色的,大概三四个月大,瘦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牠蹲在靠垫上,尾巴绕著身体,眼睛是浅琥珀色的,瞳孔很圆。浑身湿的,毛一绺一绺黏在一起,耳朵边缘有一小块黑色的污渍。
牠在发抖。
裴砚站在沙发旁边。西装,领带,袖扣。手上没有拿手机,没有拿公事包,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的人。
“牠在门口。”他说。“外面在下雨。”
温若看著那只猫。猫看著她。猫打了个喷嚏,很小的声音,像一粒沙子掉进水里。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妳感冒了?”
“没有。”她摀住鼻子,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猫。”
裴砚低头看猫,又抬头看她。
“妳对猫过敏?”
“没有。”
她转身走回房间,脚步比平时快。关上门的时候,她又打了一个喷嚏。她靠在门板上,听到走廊上传来裴砚的脚步声,走过她的房间,停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她从抽屉里翻出抗过敏药,倒了一颗在手心,干吞。药丸卡在喉咙里,她咳了几下,走到浴室接了一杯水,灌下去。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她把水龙头打开,冷水拍在脸上,拍了三次。抬头的时候,镜子边缘反射到门缝——外面有东西在动。
她拉开门。
柚子趴在门口,嘴里叼著那颗糖。白色的包装纸,蓝色的小花。牠把糖放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摇了两下。
她捡起来。包装纸有点湿,但没有破。
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关著。
她把糖放进口袋,走下楼。猫还在沙发上,身体缩得更小了,耳朵贴著头,眼睛闭著。温若站在客厅中间,隔著三步的距离看牠。牠的呼吸很快,胸腔的起伏急促而不规则。
她转身去厨房,找了一个浅盘,倒了半杯温水,撕了一小片吐司放进去。端到沙发旁边,放在地上。她退开,坐在对面的单人椅上。
猫睁开眼睛,看著她。又看著盘子。
温若没有动。
猫从沙发上跳下来,四肢著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牠走到盘子前面,闻了闻,开始喝水。舌头很小的声音,哒哒哒哒。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猫抬头看她,胡须上挂著水珠。
“吃你的。”她说,声音因为鼻子塞住变得有点粗。
猫低下头继续吃。
她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只猫把吐司撕成小块,一口一口吞下去。吃到一半的时候牠停下来,舔了舔嘴巴,走到沙发旁边,跳不上去。前爪搭在沙发边缘,后腿蹬了两次都滑下来。
温若站起来,走过去,把猫抱起来。
很小。比牠看起来的体积还小。骨头贴著皮肤,心跳很快,像一只装了电池的玩具。她把猫放在靠垫上,猫转了一圈,把自己卷成一个圆,尾巴盖住鼻子。
她又打了一个喷嚏。
这次猫没抬头。
她站在沙发前面,看著那团橘色的毛球。牠的耳朵在抖,很轻微的抖动,像一片被风吹的叶子。她伸出手,犹豫了两秒,手指落在猫的背上。毛是湿的,但底下的温度很高,热透过湿毛传上来,烫了她的指尖。
她把手收回来。
转身的时候,裴砚站在楼梯口。不知道站了多久。
“妳过敏。”
不是问句。
“我说了我没有。”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上楼。走到第三步的时候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她听到了。
“妳的鼻子是红的。”
她没停。继续走。关上门的时候,她站在门后,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是红的。烫的。
她又吞了一颗药。
晚上,她经过客厅的时候,沙发上的猫不见了。浅盘还在,吐司吃完了,水剩一半。她站在客厅找了一圈,最后在柚子的床上找到了牠。
柚子趴在地上,猫缩在柚子的肚子旁边,两只动物的身体贴在一起,呼吸的节奏几乎同步。柚子的前爪弯成一个弧形,刚好把猫圈在中间。
温若蹲下来。柚子睁开眼睛看她,尾巴在地上轻轻拍了一下。
她伸出手,摸柚子的头。柚子把下巴搁在地上,眼睛闭上一半。猫没醒,耳朵动了一下,往柚子肚子里又缩了一点。
她蹲在那里,手放在柚子的头上,看著那只猫。
过敏药开始起作用了。鼻子通了,眼睛不痒了。但她还是蹲在那里,不想站起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裴砚从书房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停下来。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听到他走过来的声音。脚步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他站在她旁边。沉默。
“牠们睡了。”她说。
“嗯。”
又沉默。柚子的呼吸变得很沉,胸腔的起伏大到猫的身体跟著一起动。
“那只猫——”他开口,又停住。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那里,逆著走廊的灯光,脸在阴影里。
“妳真的对猫过敏。”
这次不是问句。她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很长的时间。长到她以为他会说“我把猫送走”。但他没有说。
他只说了三个字。
“我知道了。”
然后他走上楼。
那天晚上,温若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看了很久,又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一个很小的正方形,塞进抽屉的最里面。
那张纸上写的是:他不冷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人知道他不冷漠。
窗外雨停了。柚子在楼下打了个哈欠,声音透过楼板传上来,像一个很轻的叹息。
那只猫没有名字。
温若试过叫牠“喂”,叫牠“猫”,叫牠“橘色那一团”,牠都不理。牠只对柚子的脚步声有反应——柚子走过去的时候牠会抬头,柚子趴下来的时候牠会靠过去,柚子睡觉的时候牠会缩在柚子的肚子旁边,像一个附属品。
温若尽量不碰牠。
这很困难,因为猫显然没有读过“如何做一个不讨人厌的室友”指南。牠喜欢待在温若房间门口,把爪子伸进门缝底下捞。牠喜欢坐在温若的笔记本上,在她写训练纪录的时候用尾巴扫她的手腕。牠喜欢在她吃早餐的时候跳上餐桌,蹲在她的咖啡杯旁边,用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看她。
她不碰牠。她绝对不碰牠。
第三天早上,她在浴室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肿了。不是哭过的那种肿,是过敏性的、眼皮发烫、眼白泛红的那种肿。她用手指按了按下眼睑,皮肤底下有细小的颗粒感。
她吃了一颗药。
中午又吃了一颗。
下午三点,宋也来送文件。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温若刚好从房间出来拿水。走廊的光线很亮,她的眼睛在光底下无所遁形。
宋也看著她,手里的公文包停在半空。
“温小姐,妳哭了?”
“过敏。”
她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听到他很小声地“啊”了一下。她没理,走进厨房倒水。倒完水出来的时候,宋也还站在玄关,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妳对什么过敏?”
“没什么。”
她端著水上楼。经过客厅的时候,裴砚坐在沙发上开视讯会议。笔电放在茶几上,萤幕里有四个格子,每个格子里都坐著西装笔挺的人。他在说话,语速很快,讲的是某个供应链的优化方案。
温若从沙发后面走过去。她经过的时候,裴砚的句子在中间断了一下。很短,不到一秒。然后他继续说,语速恢复正常。
但她注意到了。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她没停,继续上楼。
关上房门之后,她站在门后,听到楼下传来会议继续的声音。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从抽屉里翻出抗过敏药的盒子。三天前买的,已经吃掉半盒了。
她算了一下。按照这个速度,剩下的药只能撑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