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若关掉邮箱,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某种她听不懂的语言。
她把脸埋在手掌里,深呼吸了三次。
第二天上午,内部会议。
陈姐把品牌下一季的几个项目摊在桌上,其中一个是高端定制系列,预算充足、资源倾斜、曝光度极高。整个设计部都在盯著这个项目。
周明远坐在温若对面,翘著腿,手里转著那支笔。
陈姐翻开项目资料:“高端定制系列,两个名额。一个给温若的跨界项目组,一个给周明远。”
温若没有表情。周明远也没有。
“但资源分配不是平均的。”陈姐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情绪无关的事情。“温若的项目进度领先,概念完整度也更高。但周明远的市场资源更好——他手上有两个稳定的明星客户,能保证系列的商业转化率。”
温若明白了。
她的项目叫好,周明远的项目叫座。品牌两个都要,但谁拿更多的资源,要看谁能证明自己“既叫好又叫座”。
周明远放下笔,笑了:“温若的项目确实不错。如果她能搞定跨界部分的商业落地,我那个名额让给她也可以。”
温若看了他一眼。那句话表面上是谦让,实际上是把球踢到她这边——跨界项目的商业落地本来就是最大的未知数,他让她“搞定”,等于在说她搞不定。
“不用让。”温若说,“各做各的。”
陈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会议结束后,温若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回到工作室的时候,沈砚已经在了。他正在整理今天要用的材料,看到她进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会议怎么样?”
“没事。”
温若坐到自己的工位前,打开设计软件。她画了几笔,删掉。又画了几笔,又删掉。
沈砚没有说话。他继续整理材料,把金属丝按直径分类,亚麻线按颜色排序,蚕丝按捻度分组。动作很轻,声音很小,但温若知道他在注意她。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放下触控笔。
“周明远在抢高端定制的资源。”
“我知道。”
温若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陈姐昨天跟我提过。她想知道跨界项目的商业转化可能性。”
温若沉默了。陈姐没有跟她提这件事。
“你怎么说的?”
“我说项目做完之后,美术馆的春展会有收藏意向。如果品牌愿意,可以藉那个机会做商业发布。”
温若没有想到这一点。她一直只关注项目的设计层面,完全没有考虑过展览结束之后的事情。
沈砚把整理好的材料搬到工作台上,语气很淡:“周明远有的资源,我也有。不是明星客户,是美术馆和收藏渠道。高端定制的客户不一定只看明星,也看艺术价值。”
温若看著他。
“你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些的?”
“昨天晚上。你改袖口改了三版都没改对,我就知道你在想别的事情。”
温若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不是因为周明远。”她说。
“那是因为什么?”
她没有回答。
沈砚放下手里的工具,转头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比平时更专注——那种专注不是审视,是等待。
“你在说谎的时候会摸左手的无名指。”
温若下意识地把左手缩到桌面下。
她不知道自己有这个习惯。但沈砚知道。
“你不用什么都扛。”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温若需要很专注才能听清每一个字。“这个项目不是一个人的事。周明远有的资源,我也有。”
温若看著他。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那条明暗分界线又出现了——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她突然想问他一句话:你是因为这个项目才帮我,还是因为别的?
但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答案。从他握住她的手说“我用一辈子还”的那个晚上,她就知道答案。
她只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
“我知道了。”温若转回去,重新打开设计软件。“继续工作。”
沈砚没有再说什么。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工具。
编织的声音响起来。金属丝和木质工具碰撞,节奏均匀。
温若画了几笔,这次没有删。她的思路比刚才清楚了一些——不是因为周明远的事情解决了,是因为有人帮她分走了一部分重量。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是一直一个人背著一袋沙子走路,突然有人从旁边伸手过来,什么话都没说,默默接过去了一半。
她没有说谢谢。
她只是继续画图。
晚上九点,沈砚去茶水间倒水。温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米兰那封邮件的回复提醒。她昨天设了一个提醒,两周内回复。
她点开邮件,重新看了一遍。对方的措辞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这个位置为你留著,等你答复。
温若盯著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端著两杯水回来了。
她没有锁屏幕。她甚至没有动。
沈砚从她身后经过,把其中一杯水放在她桌上。
然后他看到了屏幕上的内容。
温若能感觉到他的动作停顿了大概零点五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那是什么,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收到的,没有问她怎么想的。
他只是把水放下,转身去拿自己的材料。
温若锁上屏幕。
她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被发现了秘密——如果她真的想隐瞒,她会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就把邮件关掉。她没有关,是因为她想知道他的反应。
而他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这让她更不安了。
“沈砚。”
他转头。
“那封邮件——”
“不用解释。”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说“周明远有的资源我也有”是同一个语气。“那是你的事。”
温若看著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视线,但也没有追问。两个人隔著几步的距离对视,中间的空气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头顶灯管的电流声。
“如果你想去——”他开口。
“我还没决定。”
沈砚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台前,拿起工具。编织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还是那个节奏,均匀、稳定、不急不缓。
但温若听得出来——比刚才慢了半拍。
她没有拆穿他。就像他没有拆穿她说谎的时候会摸左手无名指一样。
她转回去,面对自己的屏幕。邮件还开著,光标在回复框里闪烁。
她没有打字。她关掉邮箱,打开设计软件,继续画那张没有画完的版型图。
身后的编织声音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她不知道他是调整回来的,还是她的错觉。
十一点,沈砚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
门关上。温若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重新打开那封邮件。
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页面关了。
不是因为她决定了。是因为她发现,在沈砚看到那封邮件的那零点五秒里,她心里有一个念头比所有的职业规划、品牌光环、未来前景加起来都大。
她怕他会说“你去吧”。
而他没有说。
这让她既松了一口气,又更加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砚没有再提起那封邮件。
但温若发现他的作息变了。以前他八点到,现在七点半。以前他会在午休时间出去走一圈,现在不走了。以前他织完一块样品会放在桌上等她来看,现在他会直接开始下一块。
他在赶进度。
温若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的。
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开口了。
工作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沈砚正在整理当天完成的样品,把它们按照对应的服装编号放进文件夹里。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但不是慌张的那种快,是经过计算的那种——每一秒都不浪费。
“你在赶进度。”
沈砚的手停了一下,继续整理。
“嗯。”
“为什么?”
他把最后一块样品放好,转头看她。
“这样你走的时候,项目不会因为你离开而停滞。”
温若的手指收紧了。
“我还没决定要走。”
沈砚没有接这句话。他坐下来,开始收拾自己的工具。卡尺放回墙上的挂钩,金属丝按直径归位,亚麻线卷成整齐的线圈,码在材料架的最上层。
温若看著他的背影。
“你不想我留下?”
沈砚的手在亚麻线圈上停了一秒。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在盯著就不会发现。
“想。”
他把线圈放好,转过身来。
“但我不想用这句话绑住你。”
温若站起来。她走到窗前,背对著他。玻璃上映出工作室的倒影——工作台、材料架、散落的设计稿,还有他的影子。
“那你至少问问我的想法。”
身后沉默了几秒。
“你的想法在你心里。”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你不说,我就不问。”
温若转头看他。
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一种控制到极致的平静,像一块织得极密的布料,表面光滑平整,看不出任何缝隙。
“如果我不说呢?”
“那我就等。”
温若看著他。她想说很多话——想告诉他她为什么犹豫,想告诉他她在怕什么,想告诉他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到要走还是留,想告诉他她从来没有为任何一个人这样犹豫过。
但她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她还没有想清楚。那些念头像一堆散落的纤维,她能看到每一根,但找不到那个把它们编织起来的起点。
所以她只是转回去,继续看著窗外的城市。
身后传来收拾工具的声音。沈砚把最后几件东西归位,背上帆布包。
“明天见。”
门关了。
温若一个人站在工作室里。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打开那封邮件。距离回复截止日期还有十一天。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对方的措辞很客气,但每一句话都在提醒她——这是一个不能错过的机会。
她关掉邮件,站起来。
走到那件作品面前。
那是他们这三周共同完成的东西——不是最终的成品,是过程中的一块试验品。沈砚说要留著,她就没有扔。一米乘一米二的纤维面料,挂在工作室最里面的墙上。她负责设计图,他负责编织技法。她的线条是直的,他的编织是曲的。直的线条嵌在曲的纹理里,曲的纹理绕著直的线条走。
分不清彼此。
温若伸出手,指尖碰了一下面料的边缘。金属丝冰凉,亚麻线温热,两种温度缠在一起,传到指尖的时候已经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三那年,她在速写本的最后一页写下那句话,画了一朵云,云里点了一个点,又加了一个更大的点,写了一个“我”。她当时的意思是:我希望有人来,但那个“我”还是要在的。
现在有人来了。
但她发现,当“我”不再是一个人的时候,她反而更清楚地看到自己是谁。
身后的门开了。
温若没有转头。她知道是谁——这个时间,有工作室钥匙的人只有两个。她没叫姜糖,那就是另一个。
沈砚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他没有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那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只照亮了桌子那一小片区域,其他地方都在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