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看她。这一次他的耳朵不只是泛红,红到了脖子。
“你不敢改我的理论,但你改了我的压缩算法。”她说。“你在机房里说我的压缩逻辑有漏洞,然后你写了神经压缩。你明明有能力改,但你选择不改。为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这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撞击。
“因为你的理论是对的。”他说。“七维假设在工程上是冗余的,但在情感上是必要的。就像人类不需要七种基本情绪也能活下去,但没有了那些细微的差异,我们就不算是人。”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声音在说到“人”这个字的时候,出现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你不敢改我的理论,不是因为你怕技术失误。”她说。“是因为你怕我。”
他没有否认。
“你怕我觉得你在偷窃。”她继续。“所以你尽可能保留原来的样子,即使你知道可以做得更好。”
他的右手握住了滑鼠,握得很紧,指节泛白。
“你写了七年代码,不敢联系我。你把我的论文致谢加进你的PDF,不敢让我知道。你在机房里帮我备份数据,不敢告诉我你早就做过镜像。”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松开滑鼠。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张开,像是在放下某种握了很久的东西。
“怕你看著我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没有光。”
窗外的阳光终于穿透云层,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工作桌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那条线刚好落在他的键盘上,把白色的按键染成暖色。
她没有说话。她转向自己的萤幕,重新打开原始码目录。
“四十八小时。”她说。“我会审完所有程式码。审完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的决定。”
“好。”
她开始阅读。从第一个文件开始,一行一行,一个函数一个函数。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视线在程式码间移动,大脑在每一个逻辑节点上停下来检查、验证、思考。身后的键盘声重新响起,节奏稳定,像是她心跳的背景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机响了。她昨天把手机留在机房,但她的备用手机在口袋里——她忘了自己带了备用手机。萤幕上显示的号码是公司的总机。
她接起来。
“温以宁女士,这是深源科技人力资源部的正式通知。您的劳动合同已于今日终止,请于三个工作日内办理离职手续。相关文件已发送至您的公司邮箱,请查收。”
她没有说话,挂断电话。萤幕上弹出邮件通知。她点开,附件是一份终止合同书和竞业协议。
竞业协议第四条:乙方(温以宁)自离职之日起两年内,不得从事任何与AI情感计算相关的研究、开发、商业应用工作,无论任职于企业或个人名义。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小时。足够她的理论再被引用一千次,足够Echo被完全遗忘,足够八十七万用户找到下一个替代品。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萤幕朝下。
“怎么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转头。“公司发了解聘通知。竞业协议,两年内不能做任何AI情感计算相关的工作。”
身后没有键盘声。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离开了。然后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脚步声,他在她旁边停下来。
她抬头看他。他低头看著她的手机萤幕,表情她看不清楚,因为逆光的关系他的脸在阴影中。
“竞业协议的条款,我看看。”他伸出手。
她把萤幕转向他。他弯下腰,视线在萤幕上移动,嘴唇微微抿著。她看见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放松,然后又皱了一下。
“第四条的写法有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它禁止你从事AI情感计算的‘研发’和‘商业应用’。但没有禁止你参与开源项目。”他抬头看她。“开源项目不算商业应用,也不算是正式的研发工作。它是一个灰色地带。”
“你在说我可以继续写程式码?”
“你在说你可以以开源贡献者的身份,提交程式码到我的项目。这不算‘从事AI情感计算相关工作’,这算是个人技术交流。”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但她在他眼睛里看见了某种她昨晚没有看见的东西——不是深渊,是光。那种光很微弱,像是远处窗户里透出来的灯,但确实在那里。
“你在帮我找漏洞。”
“我在帮你活下去。”
她低下头,看著萤幕上那份竞业协议。第四条的字体是标准的十二号,黑色,印在白色的纸上。两年。七百三十天。一万七千五百二十小时。
她伸出手,关掉邮件。
“我饿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走向门口。“我去买。”
“不用。”她站起来。“我自己去。你的工作室附近有什么?”
“楼下左转,有一家面店。”
她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停下来。她没有转头。
“程司晏。”
“嗯。”
“你的attention_layer.py,第两百零三行的设计,我会用在版本8.0里。”
身后沉默了三秒。
“你不是不能做研发吗?”
“开源贡献不算研发。”她打开门。“我帮你改程式码,你算力支援。合作愉快。”
她走出门,没有回头。走廊的声控灯因为她的脚步声亮起来,昏黄的光线照在磨石子地上。她下楼,推开公寓的大门,走进阳光里。
秋天的阳光不烈,照在皮肤上有温暖的重量。她站在人行道上,闭上眼睛,感觉光线穿过眼皮变成橘红色。口袋里的硬碟贴著大腿,透过布料传来冰凉的触感。
她张开眼睛,走进面店。点了一碗阳春面,不加肉燥,不加葱花。老板问她要不要加卤蛋,她说不用。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拿起筷子,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疲劳,是某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她把筷子放下,等了三秒,再拿起来。手不抖了。
她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面店。阳光还在,云散了一些,天空露出浅蓝色。她抬头看三楼的窗户,窗帘是拉开的,但她看不见里面。
她走回公寓,上楼。门没有关,留了一条缝。
她推开门,程司晏坐在他的工作桌前,萤幕上开著程式码编辑器。他听见声音转头看她,视线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秒,然后回到萤幕上。
“吃饱了?”
“嗯。”
她走回自己的工作桌,坐下。萤幕还停留在刚才的页面,echo_lite的原始码目录。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没有动。
“你的情感标签层。”他没有看她。“版本1.0到7.0,你打算用哪个版本整合进我的架构?”
她想了想。“7.0。但需要修改。你的架构比我的实验室环境更高效,我可以把情感维度从七维扩充到九维。”
他转头看她。“九维?你的论文里说七维是上限。”
“那是七年前的论文。”她打开终端,开始建立新的工作目录。“七年可以改变很多事。”
她在目录名称那一栏输入:/echo_memory/。
他看见那个名称,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视线在她的萤幕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身后的键盘声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快了一点。
她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移动。第一行程式码,import numpy as np。第二行,import torch。第三行,她停了一下,然后输入:
Echo Memory - 基于温以宁(2017)情感计算理论,程司晏(2019-2024)工程架构
记忆不是储存,是重建。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因为身后键盘声在那一刻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响起,节奏比之前更快、更稳。
窗外的阳光继续移动,从她的桌面移到他的桌面,再从他的桌面移到书架上的硬碟上。那些硬碟的黑色外壳在光线中反光,像是某种等待被开启的容器。
她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她没有看。她知道那是什么——公司的正式解聘通知,竞业协议,两年的禁令。但她现在不关心这些。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没有停。
温以宁在萤幕前坐了很久。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敲击。萤幕上开著那个新的工作目录——/echo_memory/——底下只有三行程式码。三行。一个小时的成果。
她的视线停在竞业协议的邮件上。萤幕分成两个视窗,左边是程式码,右边是那份PDF。第四条的黑色字体在白色的背景上格外清晰,像是用刀刻进去的。
身后传来键盘声,稳定、均匀,没有因为她的停顿而改变节奏。程司晏在写程式码,从她吃完面回来到现在,他没有问她任何问题,没有催促,甚至没有转头看她。他只是坐在那里,偶尔喝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手指持续移动。
她的视线从萤幕移到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在书架的硬碟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记得外婆也有这样的习惯——在傍晚时分坐在客厅里,什么话都不说,只是看著光线在墙上移动。她小时候不懂那有什么好看,现在她懂了。看著光线移动,比看著萤幕上不能写的程式码容易。
她的手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摸到口袋里的硬碟,黑色外壳被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程司晏。”她说。
键盘声停了。“嗯。”
“你说竞业协议有漏洞。”
她听见椅子移动的声音。他走过来,手里拿著笔记型电脑,在她旁边坐下。他没有把电脑放在她的桌上,而是放在自己膝盖上,萤幕转向她这一侧。
“第四条。”他打开那份PDF,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停在关键段落。“‘乙方不得在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从事任何与AI情感计算相关的研究、开发、商业应用工作。’”
“我看到了。”
“但这里没有定义‘从事’的范围。”他继续往下滑。“第六条补充说明了‘从事’的定义——‘指以雇佣、顾问、合伙、独资等商业形式参与相关活动’。”
她读完第六条,然后重新读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
“开源贡献不算。”他说。“你不是以雇佣关系参与,不是顾问,不是合伙。你是以个人身份提交程式码到一个开源项目。这在法律上属于言论自由和学术交流的范畴。”
她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唇微微抿著——那是一个正在进行逻辑推演的人会有的表情。
“你确定?”
“不确定。”他没有回避。“这是一个灰色地带。如果公司要告你,他们可以主张开源贡献属于‘以个人名义从事研发工作’。但诉讼成本高,举证困难,而且会引发公关危机。一个科技公司起诉研究员参与开源项目,这在新闻上不好看。”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不会告?”
“他们可能不会告。但如果他们告了,你有可能输。”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互相绕著圈。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她自己知道,但控制不了。
“这不是一个安全的方案。”
“没有安全的方案。”他的声音平静。“你的项目已经被终止了,你被解聘了,竞业协议绑住你两年。安全的路是找一份不相干的工作,等两年过去。但那条路会让你的七年心血变成硬碟里的一堆档案,永远不会被执行。”
她抬头看他。他正看著她,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鼓励,只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专注。
“你希望我选择不安全的路。”
“我希望你选择你的路。”他说。“不管那是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线继续移动,橘红色变成紫灰色,书架上的影子拉得更长,几乎要碰到地面。她想起外婆在傍晚时分说的话——“天黑了就开灯,没什么好怕的。”外婆总是这样,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天黑了开灯,饿了吃饭,想做的事就去做。
“你的开源项目。”她说。“如果我以开源贡献者的身份提交程式码,我的模型会变成怎样?”
“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使用、修改。”
“包括商业公司?”
“包括商业公司。开源协议是MIT,没有任何使用限制。”
她的手指停止了绕圈。“那我的七年心血就免费了。”
“对。”
“任何人都可以拿去做产品卖钱?”
“对。”
她站起来,走向窗边。窗外的街道已经亮起路灯,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温暖。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是红色的,狗是白色的,小型犬,走得很快,拖著主人往前。她看著那只狗消失在转角,视线停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做Echo吗?”她没有转头。
身后沉默了三秒。“你的论文致谢里写了。为了你的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