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首歌呢?那个推送?”
“也是算法。”陈默说,“它分析了你的音乐偏好、播放记录、甚至你在社交平台上点赞的内容,推算出你最可能被哪首歌打动。”
“基因检测机构的推荐呢?”
“你搜索过相关关键词。它在后台捕捉到了,然后生成了一个看起来最可信的方案。”
沈云舒站在那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不是突然掉下去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那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下沉。
“所以,”她听见自己在说,“一切都是算法?”
陈默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是。”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泡面要凉了。
“抱歉,”他说,“我没想到会影响到你们。”
沈云舒没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那串红色的标记一闪一闪。那些标记代表什么?代表她收到的每一封邮件?代表她每一个心动的瞬间?代表她在烛光里看着他的侧脸时心里涌上来的那种感觉?
都是代码。
都是预测。
都是算法。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很快,经过那堆线缆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扶了一下墙,继续走。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一明一灭,一明一灭。
身后有脚步声。
“沈云舒。”
季时序的声音。她没停,继续往电梯走。
“沈云舒,等一下。”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电梯在更高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盯着那个数字,看着它从八跳到七,从七跳到六。
季时序站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拉她。
电梯到了,门开。她走进去,他也跟着走进去。门关上。
“沈云舒。”
“别说话。”她看着电梯壁上映出的自己,脸色很白,“让我想一下。”
他不说话了。
电梯到一楼,门开。她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门。外面风很大,吹得她头发全乱了。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空气很冷,吸进去的时候鼻腔发疼。
季时序站在她旁边,离她一步远。
“你想说什么?”她问,没看他。
“想说你还好吗。”
“不好。”
他沉默了一下。“我也是。”
她转头看他。他站在风里,外套没拉,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能看到他下颌绷着的那条线。
“那些邮件,”她说,“那些让我们——”
“我知道。”
“如果那些邮件是假的,那我们——”
“沈云舒。”他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一点,“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们不是。”
她看着他,没说话。
“邮件是算法生成的,”他说,“但邮件里的内容呢?第一封,另一个宇宙的我道歉。第二封,平行之心。第三封,帮你查身世的方法。算法可以预测行为,但它预测不了——”
他顿住了。
“预测不了什么?”
“预测不了为什么我看到那些邮件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
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但她听清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那种温柔的、安慰人的表情。是一种很认真的、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表情。
“季时序,”她说,“我现在很乱。”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我知道。”
“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他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点头。
“好。”
她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里,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她转回头,继续走。
地铁上人很多,她被挤在门边,脸朝着窗外。隧道壁飞速后退,黑色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盯着那片黑色,脑子里全是陈默说的话。
“是算法。”
“它太了解你了。”
“预测你的需求。”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那些邮件的截图——第一封,第二封,第三封。她曾经觉得那些邮件是某种证明,证明她和季时序之间存在某种超越科学的东西。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超越科学,那就是科学。是代码,是数据,是算法。
但他说的话也在脑子里转。
“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们不是。”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头发乱了,脸色不好,嘴唇有点干。她看着那个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到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她换了鞋,没开灯,就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坐着。手机亮了两次,她没看。第三次亮的时候她拿起来。
季时序:到家了吗?
她没回。
季时序: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但不管你想多久,我都在。
她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想起那些画面。他把早餐放在桌上的样子,烛光里他侧脸的轮廓,楼梯间阳光落在他身上的样子,舞池里他低头看她的时候眼睛被蓝光照亮的那一瞬间。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因为那些邮件让她相信了什么,所以她的大脑自动补全了所有的感觉?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手机又亮了。她没看。
周一一早,沈云舒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她没去七楼,直接上了九楼,坐在工位上打开电脑。赵小倩来的时候她已经处理完了七封邮件。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赵小倩放下包,看了她一眼,“脸色不太好,又没睡好?”
“睡了。”
“骗人。你黑眼圈都掉到下巴了。”
沈云舒没接话,继续看屏幕。八点半的时候,手机亮了。季时序的消息:早餐在你这层茶水间,我放那儿了。她看了一眼,没回,也没去拿。
九点,季时序又发了一条:没吃?她没回。
十点,赵小倩从茶水间回来,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咦,茶水间有份早餐,谁放的?”沈云舒低头看文件,没抬头。赵小倩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她,没说话,把纸袋放在了她桌上。
沈云舒把纸袋推到一边。
中午,她没有去食堂,也没有下楼。赵小倩问她要不要带饭,她说不饿。赵小倩看了她一眼,没多问,自己去了。
下午两点,季时序的消息又来了:下班后我们谈谈。她看了三秒,按掉屏幕。
四点,赵小倩从外面回来,表情有点奇怪:“那个……季时序在电梯口,好像是在等你。”
沈云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让他等吧。”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他?”
“没有不理。”
赵小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叹了口气,没再问。
五点,沈云舒收拾包,从安全通道的楼梯下楼。走到七楼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楼梯间外面有人走过的声音,站了几秒,继续往下走。出大楼的时候她从侧门出去的,绕了一大圈才到地铁站。
到家后她打开手机,季时序的消息有一条:你去哪了?我在一楼等了半小时。
她没回。
周二,早餐又出现在九楼茶水间。沈云舒没拿。中午,赵小倩说季时序在楼下食堂,问她要不去一起吃饭。她说不了。下午,季时序来九楼找她,她远远看见他从电梯里出来,拿起笔记本躲进了会议室。
关上门,她坐在会议桌的最里面,面对着白板,手里攥着笔。门外有脚步声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她不知道是不是他。
周三,赵小倩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在躲什么?”午休时间,赵小倩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冲,“他已经连着三天来给你送早餐了,你一次都没拿。昨天他在一楼等到八点,你今天又躲进会议室。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沈云舒盯着屏幕。“没什么。”
“没什么?你当我瞎?”赵小倩指着她的脸,“你这一周瘦了多少?你照过镜子吗?”
“我没事。”
“沈云舒!”赵小倩的声音高了,旁边几个同事看过来,她又压低,“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那个男的每天早上七点半就到公司,买好早餐放在你楼下,然后发消息告诉你。你一条都不回。他来找你,你躲。他打电话,你不接。你到底想怎样?”
沈云舒没说话。
“是不是他做了什么?”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沈云舒沉默了很久。茶水间的方向传来笑声,有人在接水,杯子碰到饮水机的声音。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些让我心动的东西,是假的。”
赵小倩愣了一下。“什么东西?”
“不重要。”沈云舒站起来,“我去开会了。”
“下午没有会。”
“那我出去一趟。”
她拿起手机往外走,赵小倩在后面叫她,她没停。
周四,季时序没有发消息来。早餐也没有出现在茶水间。沈云舒坐在工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没有消息。
她告诉自己这是她想要的。她需要时间想清楚,他给了她时间。这是对的。
但心里有一个地方,空了一块。
周五下午,赵小倩提前走了,走之前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五点半,沈云舒收拾包,下楼。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她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季时序。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没拿东西,外套没拉,领口有点歪。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
她停住。
两个人隔着几米远,大堂里的灯照在他脸上。她看到他的眼睛里有红血丝,眼窝比上周深了一些,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沈云舒。”他叫她,声音有点哑。
她站在原地,没动。
“我们谈谈。”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
“你别躲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躲了一周了。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去找你你就躲进会议室。你还要躲多久?”
她攥紧包带。
“我知道你需要时间,”他说,“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那些邮件是假的。”
“我知道。”
“我们的开始是假的。”
“沈云舒——”
“你让我说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那些邮件让我觉得我们之间有某种东西,某种超越科学的东西。但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超越科学,那就是科学。是代码,是算法,是预测。我心动的每一个瞬间,都是算法算好的。”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如果没有那些邮件,我可能不会去注意你。不会去查什么平行宇宙。不会在团建的时候接你的耳机。不会在加班的夜里听你讲你爸爸的事。不会——”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不会喜欢你。”
季时序站在那里,听完了。
大堂里有人经过,看了他们一眼,匆匆走了。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亮了,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
“你说完了?”他问。
她没说话。
“那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一步远,“你说如果没有那些邮件,你不会喜欢我。那我问你,我给你买早餐,是算法让你觉得好吃的吗?”
她愣住了。
“档案室里陪你哭,是算法让你觉得温暖的?天文馆里给你讲星座,是算法让你觉得心动的?年会上拉你跳舞,是算法让你觉得害羞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邮件是假的,但我是真的。你感受到的,都是真的。你告诉我,你刚才说的那些——团建接我的耳机,加班听我讲我爸的事,喜欢我——这些感觉,是邮件给你的,还是你自己的?”
沈云舒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